“你既问起,我便答你,只是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我倒有一心事,衍兄弟便陪我出门走走吧。”
说罢起身,又命人备马。
这渺渺真人已自回厢房打坐,不与人同去,贾瑞也不去管他。
贾衍见状,忙自去准备,又上前接过缰绳,招呼数位贴身心腹,跟随贾瑞出府护卫。
但贾瑞道只是他们族内兄弟二人,暂且闲步罢了,不用旁人跟着,贾衍就依言作罢,只自己骑一匹枣红马,跟着贾瑞并辔徐行。
出罢院门,两骑徐行,只见古都萧瑟,薄暮轻烟,六朝金粉地,倒似温柔旧梦乡。
烟水朦胧间,令人恍惚不知今夕何夕。
贾瑞打量着苍茫天色,笑对随行的贾衍道:
“你方才问我为何不再去见林姑娘,这事说来也简单,因为今日老太太已代我登门林府,行纳采之礼,婚书庚帖既已互换,便算正式缔约。
如此两姓之好已定,而未嫁之女与夫家尊长尚且避嫌,何况是与未婚夫婿私相往来?
此时若我再去林府,她清名有碍,我纵不在乎那些闲言碎语,却不能不在乎她的名声。
其实自那次扬州林府相见后,我便不急于再见林姑娘了,总归前程已定,再多行相见,总归是纸包不住火,我这人也就罢了,总归是顾虑她的名声。”
“不过......”
贾瑞解释了番后,想起黛玉玉颜羞颜,又笑道:
“这小丫头待我之心何等之重也,正所谓情之既起,终归一往而情深。
且后面又传来种种谣言蜚语,令她为我心神俱荡,我又如何能因一时忌讳,而让她愁肠百结,自伤自怨呢。
由此那便有了苏州相见,随后我又看太湖之事可为,便又延请她替我说服苏州知府,又难免多了几分来往。
如此一来,恐怕已有不少人知道我和她情意匪浅了。
所以我必须尽快把此事定下,虽说背后也难免有一二议论之人,讥笑讽刺,但总比拖延日久,误了她青春闺名为好。”
“总之我待她呢......”
贾瑞望着这漫天暮云,夕阳将近,对心腹兄弟贾衍轻声叹道:
“我敬她的才品风骨,爱她的赤子心肠,宁愿我自己多几分难为,也生怕她受到一点委屈磋磨。
可惜我非大罗金仙,也没那逆转天命、永葆红颜的仙方.....我只能在心中默愿,她此生无病无灾,岁岁平安罢了。”
贾瑞对红楼梦极为熟稔,自然知道红楼一句话:
“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
当时读这句话的时候,还没有多次感触。
但如今一番亲历,真与这位林姑娘相知相许,他才明白此话背后的悲凉与珍贵。
人生一世,草木一秋,功名霸业,贾瑞虽有所求,但也知终究无非黄土一抔。
所谓沧海一声笑,滔滔两岸潮,浮沉随浪,只记今朝。
贾瑞无非是不愿辜负此生才智,想做番济世安民的事业。
但有时深夜细想,真到人生尽头那日,自己脑中回忆,大概也就是与她携手看过的这场人间烟火,世事纷扰。
贾瑞骨子里面对爱情人性,其实极为悲观,甚至有些不信任。
两世为人,看多了人情冷暖,世事变迁,知道人心是最不可测之事,父子成仇,兄弟阋墙,夫妻反目,早就见得多了。
只是......面对黛玉,贾瑞想给个例外,想有个能打心里去信任和爱念的人——相信她,相信这份情谊。
即使之事做了一场梦,那也不错,至少能对未来生活,多几分信心,多几分勇气。
贾瑞要承认,他已然爱上了黛玉。
如果说一开始还是见色心喜,猎艳群芳的风流。
那如今,却是真正的爱,还不是宠爱宠溺,而是视她为自己生命一部分的纯粹。
很多年没有这种感觉了,但细想想,还挺怀念的,这也是人之所以为人的原因,那就是在理性过后,还有一种超越利害算计的冲动。
这或许就是他这样的男人,能给予所爱女子最大的浪漫。
天下广大,美女如云,但唯有你——在我心中,永远与他人不同。
......
贾衍并不知贾瑞心中深意,但也能觉察出来这位兄长今天似乎有些少见的情绪,笑着挠头,又咧嘴回应道:
“原来如此,不过大哥放心,此时天下已再无人可以阻拦你与林姑娘之事了。”
“不久后,林姑娘便是我等主母,我等都会像敬重大哥一般对待林姑娘。”
“她也值得你们敬重了,这丫头骨子里有股不属于男儿的刚强气概。”
贾瑞笑道:
“如今除非天子下旨,要把他姐妹或宗室女硬指给我,否则这世上确实谁也拦不住我娶她。
但话又说回来,即便天子真有此意,把他的姐妹侄甥赐婚于我,那也不是我的良配。
金枝玉叶,自幼长于深宫,养尊处优,哪里能与我风雨同舟?哪有我和她那番情深义重?
这点我还是看的明白,千金易得,良人难求,同心同德,远胜于华贵颜色。这也是我最鄙夷陈世美之流的道理。”
贾瑞又道:
“况且,衍兄弟,我跟你交个底,此番回京面圣之后,我大概不会长久留在神京那潭浑水里。
我盘算着,要带你们这帮兄弟,暂离京师,到地方上去做些实实在在的事业。
神京虽繁华,终究是是非之地,党争倾轧,消耗人心,不如外放一方,手握实权,倒能做出些改变天下的事来。”
贾衍闻言,先是一怔,随即毫不犹豫地点头:
“大哥去哪,我便跟着大哥去哪,大哥是刀,我便做刀鞘;大哥是马,我便做鞍鞯。
跟着大哥,才知道什么叫活得痛快,别的我也不问,只跟着大哥走便是。”
贾瑞豪气陡生,挥鞭笑道:
“衍兄弟,可放心,你的事我一直记在心上。
此番北上,无论辽东还是别处,我必寻个机缘让你立下军功,风风光光把你心中所爱娶过门。
不过话说回来,以你如今的身份,配她已是绰绰有余。
只是兄弟可想清楚了?说不得日后你有了功名,封了官爵,会遇到身家更高、来历更显赫的女子,到时候你会不会后悔今日认准了她?”
贾衍听到这话,非但不犹豫,反而挺了挺胸膛,右手猛地按在刀柄上,豪气干云道:
“大哥如何做,我便如何做,大哥昔日面对不动心不回头,坚持要娶林姑娘。
我贾衍虽是个粗人,这点骨气还是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