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少司命的失魂之症……表象下,是被更深层次的‘异魂律令符纹’扭曲污染了她的神魂本源结构。
如同……”
他略一停顿,寻找着让燕灵能理解的词句。
“如同给她脑中强行刻印了一套完全不受她自己控制、反而与东皇太一精神本源产生微弱共振的隐秘核心法阵。”
“看懂……并非不可能。”
陈平安的目光再次变得锐利起来,如同锋利的探针。
“此前与东皇太一交手,从他施展的诸多手段中,我已窥得部分阴阳术法运行的内在关节点与某些核心符纹结构的‘阵眼’。
尤其是他操控少司命那一刻强行爆发启动的那道咒印联结……其核心阵眼结构的‘波动轨迹’……我已经能猜出几分。”
“但……”
这关键的转折词,让燕灵的心骤然悬起。
“但看懂阵眼,并非等于我能立刻拆掉它!”
陈平安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一种直面难题的凝重。
“关键在于——要摧毁这个根植于她神魂深处的‘扭曲核心阵眼’,却不能触动其自毁或反向爆发的机制!”
他的语速加快了一些,如同在陈述一个极其苛刻的解题方案。
“我目前推演的反制解除路径,需要满足几个近乎不可能的条件!
需要一种与她神魂本源属性完全相容、却又具备压倒性净化扭曲异力本质的至纯木属或水属先天源力引子来作为手术刀!
需要我的真气和精神意念在那个咒阵核心启动反噬湮灭机制的‘刹那之间’,完全同步地切穿连接点并完成最细微的反向铭文覆盖!
这期间任何一丝一毫的外力干预,任何一点她对东皇太一的精神波动感应被放大……都可能直接引爆那个核心!”
陈平安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无奈。
“更何况……此咒阵与她神魂纠缠太深了!就像毒藤已经完全包裹缠绕在古树主干脉络之上。强行剥除藤蔓,稍有不慎便伤及根本。
她自身的灵智早已被长期压制污染扭曲……她自己的‘意识’本身也成了那畸阵的一部分!
这大大增加了剥离时的变数和凶险。”
陈平安那冷冽的分析如同刺骨冰棱,深深扎入燕灵的心肺。
这咒阵竟似跗骨之蛆,已然将少司命自己的意识都侵染扭曲成了其存在的温床!强行剥离,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所以。”
燕灵的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那向来沉静的眼底深处涌起一股深沉的无力与恐惧。
“机会……是不是已经很渺茫了?”
她看着那个蜷缩在草席上,脆弱得如同琉璃娃娃般的身影,指甲几乎掐进了掌心。
“那也不是。”
陈平安的回答却出乎意料地斩断了沉溺的绝望感,并未给出彻底的否定。
他微微摇头,目光再次投向那片挖掘废墟传来的嘈杂方向,仿佛那叮当声能给予他某种思绪上的延展。
“阴阳家的符咒禁法,走的是诡谲妖异之路,与我等传承所见大相径庭。
窥得其破绽已属不易,想要洞彻其内在运转的所有细微关窍,如同在黑暗中摸索一根发丝的所有纹路……尚需时间。
我对这东西的‘根底’,也确实了解不多,只能靠着先前推演所得以及……与她神魂接触时感知到的那些‘病灶’,一点点逆推反演。”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近乎苛刻的冷静,仿佛在解剖世间最复杂的机关。
“解铃还须系铃人。要拆掉它,最好的钥匙或许本就藏在阴阳家的‘术法库’深处。”
陈平安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极其凛冽的寒光。
“或者,待我寻到下一个阴阳家长老级的人物,仔细‘请教’一二!”
这“请教”二字,带着一种毫无掩饰的冰冷血腥气,让燕灵心头微凛,却也燃起了一点冰冷的希望。
只要有机会!哪怕一丝!
她沉默地点点头,目光再次胶着在少司命身上,那份无声的坚韧与守护之意比任何言语都更为清晰。
这些日子朝夕相伴,那个懵懂、偶尔流露出纯净眼神的少女,早已悄悄在她心底烙下了印记,绝不只是任务。
——
炎帝六贤冢废墟的另一侧,临时搭建用于议事的简陋草棚下。
田言与仅存的历师、兵主、弦宗、禹徒、谷雨五位长老围坐。
气氛凝重如同铅云压顶。中央那盏豆粒大的油灯火苗摇弋不定,在几张写满挣扎的脸上投下晃动不安的阴影。
空气中只有沉重的喘息和远处隐约传来的镐头敲击巨石的闷响。
田言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如同利剑劈开迷雾。
“诸位长老,陈平安其人,我们与他接触非止一日。论实力,深不可测。论品性……他行事或许不遵常理,甚至冷酷,却从未见其食言背信。
他说若寻得宝箱,交予他,在未获我们同意前绝不私授他人……我信他。”
她环视众人,目光锐利。
“但这信,是‘信其言’,却难‘信其势’!
他终究站在秦国的立场!秦国是什么?是屠戮我们兄弟同袍、逼得我们躲入这大泽山的虎狼!
今日他或可说为了天下暂不交出宝箱,然,若他日秦国皇帝一道密旨、若帝国倾覆之危迫在眉睫、若那东皇太一开出什么我们无法想象的可怕条件……他陈平安,果真能抗住压力,永不交箱,只为圆对我农家的一个承诺吗?谁敢担保?!”
沉默。令人窒息的沉默。
几位长老的额头都见了汗。
他们承认田言所言句句在理,直指核心矛盾!信得过陈平安这个人一时,却无法信任他身处于秦廷大局旋涡中能一直坚守这一份承诺!很多时候,大势倾轧之下,个人的诺言何其脆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