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家祖地已被玷污!药王长老的血犹未尽冷!”
田言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悲愤和决绝。
“但我们更要思量,这苍龙宝箱留在农家手中,结局如何?今日挡不住东皇太一,明日便有可能引来秦皇密使、引来江湖更强大的觊觎豺狼!我们守得住吗?守得住一时,守得住一世吗?”
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腾的情绪。
“相较之下,我宁愿选择陈平安!哪怕将来他迫于大势真的交出宝箱,那也必是天下大局已至不可挽回之势!我们无可奈何。
但若我们死死攥在自己手里,却如同抱着一块能瞬间招来灭顶之灾的烫手烙铁!”
田言的眼神一一扫过五位长老挣扎的面庞。
“东皇太一,才是如今最大的、最迫切的威胁!
他得此箱,阴阳家气焰必将滔天,覆巢之下,焉有完卵?秦国尚可周旋博弈,东皇太一,却是只欲夺宝杀人的恶狼!诸位长老!
两害相权取其轻!”
她目光最终停在紧锁眉头、双手紧握成拳微微颤抖的兵主脸上,语气放缓但依旧沉凝。
“兵主长老,我所言并非背弃农家立身处世的根基。
只是,陈平安此人,他虽在秦国,其思虑行事,却常跳出帝国与诸子百家的藩篱。
他所行所言,似乎……是在追逐某种更大的‘局’。
这个‘局’是什么,我看不清,但隐隐感觉,那与我们农家所求的‘大同之治’未必相悖,只是……路径或许截然不同!”
历师长老捻着胡须,终于沉吟道。
“田言堂主所言……老朽亦感触颇深。此子每每言及‘天下大势’、‘万民福祉’,其视野格局,实在太过宏大、透彻。绝非只服务于秦廷帝王的鹰犬爪牙可媲美。
他身上有种超脱世俗权争的古怪气度,所言所思……常常对我们习以为常的道理,有着颠覆性的剖析!说句诛心之言,此人……或许才是搅动这个时代最深的那根棍子,是真正的‘变数’!”
这番来自历师的极高评价,让众人心头的震撼更甚。颠覆他们想法的东西,实在是太多太多!
兵主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血丝和痛苦,声音沙哑如同刀磨铁石。
“可……可是少司命!农家叫胜七!
他现在还在外面为了我们的理想浴血挣扎!我这做师父的……难道要转过头来,与他效忠的暴秦谈合作?这……这算不算背后捅我徒弟一刀?!”
“理想,需要根基,更需要看清脚下的路是不是通向深渊。”
田言看着兵主,眼神复杂。
“兵主长老心系弟子,重情重义,无人不知。可这情义……在关乎农家存亡乃至未来是否能让更多人真正活得像个人的抉择前,又能放在哪里?”
她的话语平静,却如同重锤敲在兵主心坎上。
“陈平安所言许多道理,难道兵主长老心中,就真的……没有丝毫共鸣吗?”
兵主如遭重击,身体晃了晃,布满老茧的大手捂住了脸,肩头剧烈耸动,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
一面是同为农家血脉、情同子侄、至今仍在为起义理想抛头颅洒热血的弟子胜七;另一面是陈平安那冷峻理智如同寒冰刻刀般剖析出的、关于理想与现实、反抗与代价、乃至未来更大可能的残酷图景。
这份撕裂的痛,几乎要将这位铁打的汉子碾碎!
他不是不懂,只是无法决然地割舍!
那份师徒热血情义和他内心深处对陈平安某些话语的认同感正在疯狂地厮杀!
“唉……”
历师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充满了沧桑与理解的无奈。
“我们都老了……这世道,却变得太快了。
陈平安这块怪石投入这潭死水,涟漪已至浪涛!我等老朽心神俱震,一时难以决断……实是人之常情。”
他目光扫过众人那同样布满挣扎、惘然、震惊、沉思的面孔,最后落在田言年轻却写满坚毅的脸上。
“田言堂主所言,老朽亦认为有其道理。
只是兹事体大,关乎农门根本传承的转向!仓促决断,太过轻率,也难服众心。”
他略一沉吟,做出了一个稳妥的建议。
“眼下,宝箱还不知埋在何处乱石之下。挖掘清理非一日之功。
陈先生也明确表示会在此地滞留一段时日,等候我们答复。
何不……再等等?容我等心中这口惊雷炸开后的混沌尘埃再落定一些?容我们看看,这宝箱是否能顺利寻得?此中或有天数……也让我们有更充裕的时间,去思量清楚那些颠覆之理、去厘清心中这团乱麻?”
他看着田言,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堂主,有时候,‘等’并非懦弱,反是最稳妥的‘进’。待到箱子挖出来的那一刻,尘埃落定几分,想必我们的心,也能更静几分?”
田言静静听完,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复又睁开。
那眸光里的焦躁被强行压制下去,恢复了平日的清澈与冷静。
“历师长老说得是。是我……有些心急了。此事关乎重大,确实需要深思熟虑,也需点时间以安众心。
那就……依历师长老所言。待宝箱出土后一日内,我农家再做最后的决断!”
这个决议终于在复杂的沉默和无声的叹息中达成了共识。时间,此刻成了最微妙的缓冲剂。
转眼又是新的一日。清晨略带湿润的凉风并未吹散众人心头的凝重。
田言走近那片崩塌的入口区域。
眼前的景象依然如同被巨人蹂躏过的战场。昨日清理出的些许小空间,在大堆如山的乱石前犹如杯水车薪。
数十名农家壮汉赤着胳膊,汗流浃背地在监工驱使下喊着号子,叮叮当当地用凿子、撬棍与那些顽固的巨石角力。飞扬的尘土夹杂着汗味,弥漫在不大的区域里,空气浑浊不堪。进度,缓慢得令人焦虑。
田言的目光越过嘈杂的工地,落在了不远处山坡边缘静立的陈平安身上。
他依旧抱剑倚靠着那柄看似普通的剑鞘,目光似乎穿透了弥漫的尘土和忙碌的人群,投向那被彻底堵死的冢洞深处。晨光勾勒着他沉静的侧脸线条,那份专注中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遥远。
田言定了定神,举步走了过去。脚步声在松软的草地上几不可闻,但陈平安仿佛早已感知到她的到来,并未回头,目光却微微动了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