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做到这一步,拿到那东西,也算他的本事。”
这番话没有丝毫愤懑,没有一丝诅咒,甚至听不出半点惋惜或忌惮,只有陈述一个极其冰冷的必然规律般的事实。
“哼!”
此时,一直如幽灵般守护在少司命身侧阴影里的燕灵,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却又清晰可闻的哼唧声。
那声音里充满了对田言这接连不断“刨根问底”的小不满和对陈平安“过分豁达”的无语。
田言这才将目光投向那蜷缩如受伤小兽般的少司命。对于这个阴阳家的少女,她心中始终存着一丝戒备和不解。
她微微皱眉,看向陈平安,终于问出了那个压在心头已久的问题。
“先生为何一定要将少司命带在身边?她是阴阳家的长老之一……”
这个问题让燕灵的耳朵瞬间竖起,连趴在少司命脚边打盹的小黑猫都警惕地抬起头竖起了尾巴尖。
陈平安的目光也随之落在那紫色裙裾包裹着的纤细身影上。
他没有任何避讳,极其坦然地给出了答案,简单到让田言再次意外。
“只是觉得……她可怜。”
答案直白质朴,像一块未经雕琢的石头掷在地上。
“嘁!说得跟真的一样……”
燕灵的小声嘀咕在寂静的氛围中显得格外清晰,充满了某种早已看透“真相”的不屑。
“明明是看人家小姑娘长得水灵好看……”
“嗯?”
陈平安微微偏过头,平静无波的目光落在燕灵身上。
那股无形的压力瞬间如同山峦倾轧而下!燕灵剩下的话被生生堵回了嗓子眼,如同被掐住了脖子的鹌鹑。
她白皙的脖颈缩了缩,眼神飞快地飘向一旁地上的某丛野草,嘴里无声地嘟囔着什么“好心没好报”、“说真话还不让了”之类的碎碎念,但终究是没敢再发出一丁点清晰的声音。惹不起!
这人是真的大魔王!
田言看着这略有些滑稽却又令人心头微暖的互动,再看看如同精致易碎娃娃般的少司命,又看看平静如昔的陈平安。
心中原本的戒备似乎悄然淡去了一些。可怜?这确实是所有见到少司命失魂状态之人最直接的感触。由陈平安这等人嘴里说出,虽突兀,却又莫名地……有些分量?
又聊了些无关痛痒的杂事后,田言带着满脑袋还未消散的、关于“普通人”三个字的奇特回响,以及那份沉甸甸的宝箱交接决定,转身离开。
她的背影在晨光中显得有些沉重疲惫,却又透着一种卸下枷锁后的某种释然。废墟的挖掘声再次成了背景的主旋律。
…………
千里之外,巍峨肃穆的咸阳宫深处。
御书房内,长明灯的火光映照着巨大的帝国舆图。
一位身着玄黑滚金龙袍的身影安静地立于图前,负手背对着门口。
那身姿并不如何雄壮魁梧,却笔挺如支撑天地的脊梁,仅仅是站在那里,就仿佛汇聚了整座大殿乃至大半片江山的威严肃杀之气!
他便是当今大秦帝国的至高统治者——始皇帝,嬴政。
他的目光锐利如鹰隼,似乎穿透了地图上的万水千山,紧紧锁定在大泽山那片被重点标记出的区域。
哒。
极轻微的脚步声落在光滑的金丝楠木地板上,如同枯叶飘落水面。
一身深紫官服,面容清癯、眼神深湛如渊的宰相李斯,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书房门口。
他深深弓下腰,姿态恭谨至极,屏息凝神,不敢发出一丝多余的声响,等待帝王的垂询。额头在烛光映照下,能看见细密的汗珠凝聚。
在嬴政身后三步之外的御案侧面,一卷用特殊火漆蜡封的密筒,已经打开置于其上。里面盛着的锦帛上,字迹如游龙惊蛇,传递着来自千里之外的最新动态——自然是赵高秘密传回的信息。
李斯虽然站在御书房门口,但那打开密卷的状态和君王沉凝如山的气场都清晰无误地告诉了他。
情报已至!上面的内容……想必极其关键!关乎那个此刻搅动风云的变数,陈平安!
空气沉凝如固化的铁水,每一息都漫长无比。
李斯能清晰听到自己胸腔里心脏剧烈又不规律的搏动声。法家?帝国旧法?陈平安那套近乎颠覆性的言论?还有……农家那边可能的剧变!任何一个点,都像是一柄悬在他和整个法家集团头上的利刃!
“李斯。”
嬴政那低沉威严、听不出丝毫情绪波动的声音终于响起,打破了死寂,却让空气更加冰冷了几分。
“近日,儒家博士们入宫讲论的学说不浅……有何感想?”
李斯心头猛地一跳!来了!
这个开篇……果然直指核心!
他连忙将腰弯得更低,声音尽可能保持平稳清晰,带着十足的政治智慧。
“陛下圣明卓见!臣观诸儒生此番进讲,博古通今,旁征博引,尤以‘仁政’、‘民本’、‘教化’之论最为精微,确是昔日法家严刑峻法之外的另一条治国大道,颇能启人心智。
其教化民众以礼义为骨之说,亦有其可取之处。”
他先肯定了儒家的价值,话锋随即在谨慎中悄然一转。
“然则……臣窃以为,儒家之学过于理想高蹈,论‘礼’重于论‘利’,尊古训而轻于变通。
如治国仅靠道德自律与古礼约束,而无严密法令以齐整万民,不设严刑峻法以威慑宵小……则易使民不知畏惧,权贵骄纵难制。长此以往,恐国体懈怠,礼崩乐坏之端渐显。
其‘薄刑省赋’之论,虽有养民之利,却可能损及国家积累之基石……此二者之间,尚需陛下圣心独断,权衡取舍……”
李斯小心翼翼地将法家关于效率、法令统一、强力国家机器的核心论点再次含蓄地提了出来,企图为自己身后的庞大力量再争取一点立足之地,再博取一丝喘息之机。
这番应对不可谓不圆滑,几乎是旧日那个雄辩法家重臣的翻版。
但嬴政的反应……却完全出乎了他的预料!
“严刑峻法……是药。”
嬴政转过身来。
那张棱角分明、威严仿佛天生溶入骨血的面孔在烛光下半明半暗,那双深邃如星海寒潭的眸子直视李斯,声音依旧平静,却如同冰层下流淌的岩浆。
“药,能攻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