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一夜盘桓在此?莫非此冢深处,有先生更在意的物事?”
田言来到近前,望着他注视的方向,试探着开口。宝箱固然重要,但陈平安这份持续的关注,似乎多了点什么。
陈平安收回远眺的目光,并没有看田言,而是看向手中古朴的剑鞘,指腹轻轻摩挲着鞘口边缘一处细小的划痕——那或许是之前硬撼“大殛灭神光”时留下的印记?
他的沉默持续了几息,才以一种极其平淡、不带任何矫饰的语调开了口,说出的答案却大大出乎田言的预料。
“在想……回去。”
田言微微一怔,有些意外。
“咸阳?”
以陈平安如今在秦国的地位和卷入的漩涡深度,想回咸阳太正常不过了。
陈平安缓缓摇了摇头,目光依旧停留在剑鞘上,仿佛在抚摸着某个遥远的意象。
“寒山城。”
这个完全在预料之外的地名,让田言一时有些错愕不解。
就在这时,陈平安像是打开了某个尘封的匣子,说起了他自己。语气是田言从未听过的……一种略带倦意却又充满归属温暖的平淡。
“我这人,对许多别人孜孜以求的东西没兴趣。功名权势?太过聒噪烦心。财富珍宝?够用就好。便是武学一道……”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也非心中酷爱。年少时习武,大抵是觉得山里日子清苦,学点本事,遇狼能杀狼,逢人欺我我能不惧。
若再往后说……不过是想能护住那么几个愿意跟着我过苦日子的人别被欺负,护住那个愿意收容我、让我能安身的地儿别被掀翻了去。”
他抬起眼,目光扫过眼前这苍茫大山和狼藉废墟,最后落在田言带着惊诧的脸上,嘴角似乎牵动了一下,很淡很淡。
“仅此而已。”
这番话,从一个挥手间便能击退东皇太一、几乎站在武道绝顶的大人物口中说出来,简直是颠覆性的荒谬!
他如此盖世修为,竟说自己对武学本身并无太大热忱?竟只为杀狼护院?!为了守护一个小小的寒山城?!
田言一时间简直不知该如何接话,只能扯出一丝僵硬的苦笑。
“先生……太谦了。以先生如今修为,不敢说天下无敌,这世间能威胁到您的存在,怕也是寥寥无几了。
何须再……再说什么护住小山寨的话语?”
这实在是超出了她的认知范畴。拥有这般移山填海的力量,难道不该是为了更伟大宏阔的目标去征服和守护吗?
“每个人追求的不一样罢了。”
陈平安的目光再次投向天际,那眼神悠远得仿佛落在了另一片大陆,声音平淡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寂静。
“安稳,归属感……”
他低低重复着这两个词,像是自言自语。
“秦也好,农家也罢,赵高、李斯、东皇太一……这诸子百家争鸣、皇朝帝国争霸的天下纷争,于我,恍如隔岸观火。”
一阵带着尘土气息的山风掠过,卷起他鬓角几根未束起的发丝。晨光在他脸上投下浅浅的阴影。
“这天下很大,很热闹。”
陈平安的声音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
“却从未让我觉得……这是我的天下。”
他垂下眼,指尖下意识地擦过剑鞘上那道细小的划痕。
“寒山城……倒是个意外。
它够小,够静。
石头垒的墙虽破,却能挡住贼偷溜进我院子里掰苞谷。
城里的老瞎子虽然总偷喝我酒铺里的劣酒,但冬日里会记得给我破屋前的积雪扫条小路出来……还有那些吵闹的小崽子们,被山里不长眼的野狗撵哭后,会下意识先往我那破烂兵器铺门口躲……”
他的语气没有起伏,平铺直叙,却描绘出一种在乱世兵戈、血雨腥风映衬下显得格外不真实、甚至有些奢侈的烟火气。
“那里,勉强算是……‘有根’的地方。”
陈平安最后轻轻吐出这句。声音不高,却仿佛带着一种能穿透喧嚣的奇异平静,落入田言的耳中。
田言站在那里,晨风吹动她的衣袂,整个人微怔了片刻。
有根之处?这四个字,从一个能跟东皇太一打得天崩地裂、几乎站在凡人武道之巅的绝世强者嘴里说出来……竟是如此地违和,甚至透着一丝令人错愕的烟火气与平凡感。
“先生……也会有此般烦恼?”
田言终究是没忍住,轻声问道。在她——或者说在几乎所有知道陈平安这个名字分量的人——看来,拥有这样力量的人,心思自然该在更高远的地方,星辰大海,武道巅峰,帝国权柄……怎会拘泥于一座偏远荒凉的小破城?
陈平安转过头看向她,眼神依旧清澈平静,坦荡得不像话。
“烦恼?算不上。
只是每个人所求不同罢了。”
他顿了顿,语气平稳得如同在述说别人的事情。
“我没太大野心。什么雄霸一方,留名青史,都没兴趣。”
“武道呢?”
田言几乎是下意识地追问,声音里带着强烈的探究。
“难道先生就不曾想过……踏出那传说中的最后一步?破碎虚空,登临绝顶?追求那至高的境界?”
“想过。”
陈平安没有犹豫,回答得依旧坦诚。
“是人都会有好奇。好奇那一步之后的光景,好奇巅峰之上的风景究竟是怎样的不同。”
他迎上田言那写满着“这才对嘛”神色的目光,话锋却没有停止,反而带着一种近乎直白的剖析。
“但这好奇,与对那种力量的渴望……并不完全一样。”
他的目光掠过田言,投向远处苍茫的山峦。
“无论修为高低,站得再高……我脚下踩的依然是这方土地,眼中看的还是这万里晴空或乌云压城。世界不会因为我变得更强大几分,就对我格外温柔几分。”
他轻轻摩挲着剑鞘上那道细小的划痕,像是在抚摸岁月的印记。
“变的是力量,可能不变的……是面对这片江山、这芸芸众生时,心底深处最该有的那份……”
他似乎在寻找一个贴切的词。
“……对待它的态度?或者说,是知道自己站在这片土地上,该想点什么,做点什么的……那个‘根’。”
这话语平淡,却蕴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透彻与力量。
田言瞳孔深处震动不已!
她发现自己每一次试图理解眼前这个人,都会引出更多的意外、更多的颠覆!
强悍得令人窒息,偏偏心思又纯粹得像个隐逸山林的农夫;对凡尘俗物漠不关心,唯独守护一座小小的寒山城能让他流连;
能搅动帝国风云,对苍龙秘宝却又浑不在意;明明站在武道顶端的门前,追求更高力量的理由却只是为了满足一个“看看罢了”的念头……
这种种矛盾交织在一起,构成一个田言过往经验中从未见过的、无法归类的存在形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