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丹的身体微微一震。盖聂的话，如同在黑暗中剥开了另一层面纱。
他之前纠结的是自己的理想在秦国不可能实现。
而盖聂的转述更残酷地指出。
那套理想本身，或许在整个人世间实现的可能性都微乎其微，如同追寻一道永不褪色的彩虹？
是坚持那看似遥不可及却纯净至极的星辰光辉？还是在充满泥泞荆棘的现实里，为那些信任自己、依靠自己的门人弟子，去抓取那一块也许硌手、却可能救命的粗粝硬饼？让传承了千年的智慧火光不被东皇太一这阵邪风彻底吹灭？
墨家的天志，那追求天下大同、消弭战祸的至高理想，此刻在燕丹心中非但不是指引明灯，反而化作一副沉重得几乎要将他脊梁压垮的重担。纯净遥远星辰的光辉固然令人神往，脚下却是泥泞荆棘遍布的现实深渊。
他身后，是数千名将性命和信仰都托付于他的墨家弟子啊！
盖聂静静地站在他身后，仿佛一座沉默的山岳。剑圣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一种洞悉世情的平静。
“巨子，心乱则智昏。值此危亡关头，当以万千门人生计为念。
陈平安此人，性情如光暗之刃，锋锐不折，然其承诺，重于山海。
他若许你之事，必全力赴之。”
盖聂的目光扫过中枢密室精密繁复的机关阵列。
“他之行事，不似朝堂诡谲策士，有股近乎‘莽’的务实与信誉。相信他，至少相信他想保住的这个‘合作基础’——完整的墨家机关城以及墨门的核心技术力量。”
燕丹深深吸了一口带着机油与硝石灰尘混合味道的空气，那冰冷的气息刺入肺腑，让他混乱的大脑似乎清醒了一瞬。盖聂的话像投入死水潭的石子，虽激起涟漪，却压不住心底更深沉的忧虑。
他苦笑着摇了摇头，声音干涩。
“剑圣所言，句句在理。
陈兄弟其人，我岂能不知其坦诚直率？然……”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这凝聚了墨家智慧结晶的区域，眼神极其复杂。
“此非我一人之事。墨家千年传承，无数先祖心血，数千门人性命福祉……皆系于今朝一决。
这一注押下去，押的是整个墨家的未来和存续之根！岂敢……不三思？岂敢不……慎之又慎？”
信任陈平安个人？某种程度上，燕丹早已选择相信，否则他也不会发出那道刻着幻日印记的求救信号。
但信任那个刚刚以铁血杀戮统一了六国、虎狼之心未息的庞大秦国？将墨家的生死存亡、精神命脉寄托于秦国的“新政”承诺？这一步踏出去，将是真正的万仞悬崖！再无回头的可能！
盖聂看着他眼中深重的挣扎与疲惫，没有再继续劝说。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重担，有些抉择只能由背负者亲自跨过那道门槛。
他只是微微颔首。
“无论如何，守住当下，才有未来。”
一夜无话，却无人能眠。机关城深处，齿轮的轰鸣声愈发急促。
“天工坊”日夜不休地锻造、修复着在先前战斗中受损的关键部件。通明的灯火下，墨家弟子们巡逻的脚步密集而沉重，空气中弥漫着山雨欲来的压抑。
这份压抑在翌日午时被骤然撕裂！
“报——！”
一名浑身风尘、甚至沾染着焦土气息的疾影弟子几乎是撞开了密室大门，声音带着破音的嘶喊。
“巨子！急报！！！斥候冒死传回！东…东皇…太一主力已于百里外‘蛇盘峪’集结……人数……人数恐近一千五百人！其中混杂着诸多奇装异服的高手，杀气极盛！更侦得数股小股精兵，已如毒蛇般分头掠至我机关城外围数个隐秘隘口，试图寻找渗透路径！
他们……来了！”
密室中本就沉凝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尽管早有预感，但当这确切的、庞大的进攻规模被证实，燕丹的心脏还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紧，几乎令呼吸停滞。近一千五百人！而且是以精锐高手为主！
这对于任何一个固守的势力都是足以致命的压力！
“知道了！传令各部！最高阶预警！‘地泽万物’循环阵全功率启动！‘非攻心核’防御阵列能量输出提升至临界点！”
燕丹强压下心头翻涌的血气，声音沉稳地传达指令，但那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带来的苍白，清晰可见。
他深吸一口气，看向身边的班大师和高渐离。
“班大师，检查所有‘神机火流’弩及‘铜人阵’运转节点！不容半点差错！小高，你亲率‘风雷火卫’精锐，立刻增援西南‘千机悬廊’！
那里是‘非攻心核’外层防护最薄弱之地！不惜一切代价，给我钉死在那里！”
命令如流水般发下，整个机关城如同一头被彻底激怒的钢铁巨兽，发出了震耳欲聋、仿佛来自大地深处的低吼。
巨大的齿轮咬合声更加狂暴，数道炽亮的能量光柱从核心地带冲天而起，在半空中交织成一片流光溢彩的巨大光幕穹顶，整片山脉似乎都在共振！
---
同一片山脉之外，幽暗深邃的蛇盘峪谷底。
一股无形的肃杀和阴冷之气，如同冰寒的雾霭，弥漫在谷底，几乎压过了凛冽的山风。近千双闪烁着各异光芒的眼睛，汇聚在一个身影之上——黑袍沉沉，青铜面具遮面，周身萦绕着令人心悸的幽光，正是东皇太一。
在他身侧稍后，穿着百越风格服饰的天泽，带着他那标志性的、缠绕着粗重铁链的双臂，脸上堆满了近乎谄媚的恭敬，躬着身子道。
“东皇大人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此番聚拢如此多英雄豪杰，雷霆之威，墨家的那群缩头乌龟怕是要吓得尿裤子了！
有大人您亲自出手，那机关城不过土鸡瓦狗，必唾手可得！属下能追随大人左右，目睹这必将震动天下之盛举，实乃三生之幸！愿为大人马前卒，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这番溜须拍马的话并未在东皇太一那张冰冷的青铜面具下激起任何波澜。
他只是缓缓侧过头，幽深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冰锥，穿透了谷底的阴影，钉在天泽身上。
“肝脑涂地？”
东皇太一的声音从面具后缓缓传出，低沉、沙哑，不带一丝情绪起伏，却让周围不少六国遗族投来的兴奋目光瞬间冷却了几分。
“本座倒是很好奇，你口中这句‘肝脑涂地’，与之前在农家，暗中与那位来自咸阳的陈平安……眉来眼去之时，是否心境别无二致？”
嗡！
天泽只觉得脑袋里一声炸响！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了！刚刚还挂着谄笑的脸色顷刻间惨白如纸，豆大的冷汗从额角和脖颈后滚滚而下，整个人如同被无形的巨锤狠狠击中，连带着缠绕在身的铁链都发出轻微的、不受控制的颤鸣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