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丹那沉重到几乎凝滞的声音,还在众人耳畔回荡。
陈平安与盖聂对视一眼,迈步向下走去,踏入了那片墨家几代人铸就的钢铁与机关丛林。入目所及,尽是疮痍。
曾经依山势层叠建造、遍布精密齿轮与传动枢纽的防御工事,此刻只剩下扭曲断裂的青铜龙骨,嵌着大大小小齿轮的墙壁如同被巨人撕扯过,散碎的零件和符文刻印木板混杂在焦黑的泥土与冷凝的水液之中,遍布狼藉。
象征墨家威仪的外城城墙主体虽未全倒,却也塌陷多处巨大豁口,残砖碎瓦堆积如山,防御阵法早已湮灭无踪。
尤其令人心头滴血的,是那四尊庞大的守护灵兽。
青龙盘踞在山壁高台,巨大的身躯多处装甲凹陷撕裂,闪烁着不稳定的微光,巨大的龙首低垂,一道长长的、深可见骨的焦黑痕迹从颈部蔓延至腰腹,隐约可见断裂的能量通道;
朱雀停在一座斜倾的石塔残骸上,绚丽的赤红金属羽翼布满焦痕和扭曲变形的创口,原本熊熊燃烧的“离火”只剩零星几处勉强不灭;
白虎在更远些的废墟堆里匍匐,关节处不断冒出丝丝电光火花,发出令人不安的“噼啪”声,试图挣扎起身却异常困难;
最为凄惨的是玄武,庞大的龟蛇身躯近乎被沙石掩埋了小半,背部那个被东皇太一贯穿的巨大创口触目惊心,班大师正带着几个同样狼狈的机关师,用颤抖的手抚摸着那些暴露出的复杂核心齿轮,老人布满沟壑的脸上泪水混着烟灰纵横。
一股悲凉、萧杀的气息弥漫在每一个角落里,无言地诉说着此战的惨烈代价。
“防御中枢……全毁了。”
盖聂看着一片狼藉中那个曾经控制着整个机关城防御罩和无数陷阱炮台的巨大殿阁,此刻只剩下几根孤零零的青铜巨柱支撑着半片天花板,里面所有的晶石枢纽都化为了齑粉焦炭,发出了无声的叹息。
“这四大神兽,青龙、玄武核心受创过重,短时间内恐怕难以修复参战。”
陈平安的目光扫过废墟深处几处相对完好、由厚重岩石堆砌而成的核心殿堂区域——墨核。
那里确实依靠着坚固山体和本身材料的优势,成为了最后的屏障。
他走到目光依旧有些失焦的燕丹身旁,声音平淡地传来。
“巨子,墨家典籍、图谱,尤其关乎机关术根本传承的那些,多数藏于墨核深处吧?此物应是未损?”
燕丹缓缓回过神,强压下心中的剧痛,点了点头。
“幸得天佑,祖宗留下的根本传承大多无恙。诸多上古机关图谱、先贤研究笔录、锻造冶炼秘法、数术阵法手札……皆存于墨核中枢密室之内,那是我们……最后的火种。”
这份庆幸,是此刻无尽悲凉中唯一一丝微弱的光亮。
“那就好。薪火尚存,未绝根本。”
陈平安微微颔首,话锋一转,语气沉稳了几分。
“敢问巨子,接下来有何打算?”
“打算?”
燕丹闻言,脸上第一次浮现出清晰的无措与深沉的迷茫。
“打算……”
他喃喃重复着,目光掠过下方废墟中蹒跚挪动、处理战友遗骸或茫然四顾的弟子们,又望向远处依旧笼罩在战斗后阴云下的灰褐色天穹。墨家弟子何止数千?流散在外的更不知凡几!
他们需要食物、需要栖身之所、需要安全的环境舔舐伤口、更需要重新凝聚的信念和方向!
这绝非一个人,一拍脑袋就能立刻决定下来的事情。
“机关城毁了,根基已断……数万弟兄要吃饭,要活命……”
燕丹的声音充满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重和疲惫。
“何去何从……我……一时难断。”
作为巨子,这份迷茫更是锥心蚀骨。
“明白了。”
陈平安没有追问,更没有趁机抛出任何理念说辞,只是沉声道。
“此地已然暴露,再难据守。
巨子若有所需,遣人联络便是。力所能及之处,我不会推辞。”
他顿了顿,看着燕丹满是血丝的眼睛,语气诚恳而直接。
“当下首要,墨家上下需得休养生息,凝聚元气。
东皇太一虽败遁,但阴阳家根基未动,六国败犬亦恐卷土重来。此地不宜久留,应尽快寻安全地带修整整合。”
“至于秦国方面……”
陈平安迎着燕丹骤然复杂起来的眼神,声音清晰。
“我会立时传讯告知秦王,让他撤除过往针对墨家弟子的所有追杀之令!并约束秦军各部,在墨家未启战端之前,不得主动挑衅寻衅!”
“什……什么?!”
不仅燕丹猛地一震,连一旁的班大师、徐夫子都惊愕地抬起头!盗跖更是差点蹦起来!秦国对墨家的围追堵截,那是根植于数十年甚至上百年理念冲突的现实敌对!是无数墨家先烈鲜血凝就的仇恨!罢手?撤令?
“当真?秦王……嬴政……他会同意?”
燕丹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干涩和一种极其复杂的苦涩。墨家为了自身的信仰,反抗秦国苛法暴政,双方血仇积攒如山!嬴政……真能放下?这听起来简直如同天方夜谭!
“他会。”
陈平的语气没有丝毫犹豫,斩钉截铁。
“秦王所思所虑者,终是天下归一,万民稍安。墨家乃当世显学,济世利民之术层出不穷,更拥有不逊于阴阳家甚至更甚的深厚底蕴。
过往对立,是因其理念冲突,刀兵相见是必然。
但今日,若墨家愿意放下对抗之念,愿意为这即将归一之天下的黎庶福祉尽一份心力……过往的征伐仇怨,在长远大利面前,嬴政懂得取舍!
他雄才大略,亦非斤斤计较于睚眦旧恨之人!”
陈平安的目光变得深邃而充满力量。
“只要墨家弟子暂时放下与秦国朝堂的直接对抗,愿意接纳现实,秦国的大门,并非铁板一块。
当然,若你们依旧择地深藏、避世不出,秦国也不可能强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