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抛出了选择的可能,却没有丝毫强迫的意味。
盖聂上前一步,那永远沉静的面容上现出一丝罕见的、却十分有力的认同。
“**陈先生所言属实。
嬴政其人,或有苛急,或有酷烈。
然其胸襟视野,确非常人可及。
为天下大势之平稳,为化解更深的血仇死结,放下过往部分纷争,换一方生机喘息……以他之智慧魄力,必会应允。
在此事上,我,信陈先生亦信我所见之秦王。**”盖聂的担保,如同往激流中投下了一块定海巨石!在这个问题上,他选择了暂时放下自己对帝王权术的部分质疑,承认了嬴政在“大势”层面上的高度与包容性。
这份来自一个与秦国有着深刻羁绊却又保持独立之人的评价,分量极重!
燕丹怔怔地看着眼前这风尘仆仆、气度沉凝的青年,又看看旁边神情严肃、语气笃定的盖聂。
他沉默着,没有立刻回答。
那份沉重的担子依旧压在心头,并非几句话语可以搬动。
但他眼中那灰暗而浓重的绝望里,终究被撕开了一条缝隙,透进了一丝微弱却真实的光。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似乎要驱散那胸腔里的血腥和苦涩,艰难地、如同背负千斤重担般弯下了腰。
“若真如此……燕丹……谨代表墨家上下……谢过陈先生大义!此恩……墨家铭记于心!”
无论内心有多少复杂的情绪和未被抚平的伤痛,至少眼下,那追杀不断、朝不保夕的利刃确实可能暂时移开!
这是喘息之机!是宝贵的生存空间!
他接下了这份带着承诺的好意。
陈平安坦然受了他一礼,随即立刻道。
“巨子不必言谢。
既如此,贵门恐有要事密商,陈某乃外人,不便久留,更不宜旁听。我这便告辞。”
“告辞?”
燕丹和盖聂同时一怔!连沉浸在悲恸和激愤中的墨家高层们也投来了惊讶的目光。
这是什么意思?此时!此刻!正是墨家上下最彷徨无依、甚至可能产生巨大理念裂隙、人心动摇的关键时刻!
陈平安刚刚为墨家争取到了秦国不再紧逼的宝贵承诺,在这个墨家最可能产生感激之情、最容易被外界意见所影响的节骨眼上——他竟然主动选择离开?
他不打算趁此机会,进一步阐述他那“天下归秦、寻求变革”的主张,尝试说服更多在迷茫中可能动摇的墨家核心成员吗?这……这完全不符常理!
这出乎意料的选择,瞬间让燕丹眼中的复杂变成了纯粹的错愕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敬意。
他原以为陈平安与诸多说客无异,只是方式更巧妙,铺垫更深。未曾想……
盖聂那双仿佛能洞彻人心的眼眸深深地看着陈平安平静的脸,似乎要从那深潭般的眸子中找出哪怕一丝伪装的痕迹。
但他看到的,只有一片坦荡与疏离的澄澈。
这份不趁人之危施以精神掌控、不急于摘取胜利果实的姿态,令他内心对陈平安的评价再次拔高了一层。
这份从容与自信……已然超出了对一时一地得失的算计,走向了某种更宏阔的格局。
“先生……”
燕丹喉头滚动了一下,强行压下那翻涌的情绪。
“既如此……也罢!大恩不言谢!此间一片狼藉,招待不周,望先生海涵。”
他知道陈平安是急于去见那两个一直牵挂的人。
“来人!引陈先生去‘避风峡’临时安置点,焰灵姬与少司命二位于彼处暂歇!”
“谢过巨子。”
陈平安颔首致意,毫无留恋地转身,跟随着一名虽然满身脏污疲惫、却神情恭谨的墨家年轻弟子,干净利落地隐没在残破廊桥和碎石堆的另一端。
陈平安的身影消失在山石转角。
墨家核心区域的墨核议事石殿内,气氛凝重得如同压上了一座沉重大山。
班大师坐在一块冰冷的石墩上,双手紧紧攥着已经碎裂的小型算尺,指节捏得发白,满脸都是无法释怀的痛惜与焦虑。
“完了……全完了啊!机关城的防御体系咱们花了几辈子人的心血攒起来!拆了可以想法子再建!可那‘玄武’之基!
它是我们整个机关城地脉能量的汇集转换枢纽!是整个能量中枢的心脏啊!现在那核心被东皇老狗那一击几乎彻底打穿了!不是零件坏了!是维系那套‘五行逆流引灵阵法’的能量传递脉络被彻底摧毁了!”
他猛地站起来,因为激动,脸上的皱纹都在颤抖。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没有那个能量核心转化天地间的灵枢地气,就算我们把这些破烂城墙废墟都清理干净,搭起同样甚至更强的构架!整个机关城……它也运转不动啊!
那些大型防御机关,那些精密的探测阵法,甚至整个城市的照明、供暖、核心机关兽的部分动力……统统都成了死物!没有持续的能量源,这里就是个空壳!
一个华丽点的废墟!”
老人的声音因为巨大的挫败感变得嘶哑。
“四大灵兽……那是墨家机关术几乎耗费百年才集大成的四个最巅峰造物!其中的每一寸结构、每一组能量回路、每一个核心阵图的材料配比、锻造工艺……都几乎穷尽了当时能找到的最高技艺!
很多特殊合金的配方、乃至当年引动四象之力的核心符文……都已经在时间的磨损和连续的征战中遗失了!再造?谈何容易!拿什么再造?难道让老头子我还有几年好活,再重头开始摸索一遍吗?不可能了!不可能了啊!”
说着说着,这位一生心血都倾注在对机关术研究上的老人,竟有些悲从中来,声音带上哽咽。
“班老鬼说的没错!”
盗跖难得的没有插科打诨,他靠在冰冷湿漉的石柱上,吊儿郎当的神情被沉重取代。
“这是最大的麻烦!但还有个更要命的麻烦!咱们的人怎么办?数万张嘴!机关城被毁成渣渣了,没地方住了!咱们墨家可不像那些隐世的道家小门派躲在山沟沟里啃萝卜就成!
这么多人口聚集地!靠什么养?!吃什么?!喝什么?!短时间内,哪去找这么一大块容身之地?还不说避开秦国和其他仇家的耳目!万一被堵在地洞里,那就是瓮中之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