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某种残酷的角度而言,这如同火焰般热烈又危险的女人,她绚烂光芒下的内核,是那么的……可怜。
看着怀中那具依旧在微微发颤、将自己视为全部光亮与温暖来源的身躯,陈平安心中轻叹一声。
他指尖悄然渗出一缕温润似玉的暖流,悄然循着她背心要穴渡入,无声无息地梳理着她激荡紊乱的心脉。
火焰般的女子抬起头,沾染泪痕的绝美脸庞上透着不顾一切的倔强,急急道。
“我从来不怕死!我从小就在死人堆里打滚,这条命捡回来不知道多少回了!我只是……只是怕你出事!”
泪水再度决堤而下,如同失控的焰流。
“你死了……我就什么都没有了……”
“莫要再说这等胡话。”
陈平安的声音沉稳如石,拭去她脸颊泪痕的手指带着令人平静的温度。
“我不是那么好死的。日后遇险,记牢一点。
保全自己,才是对我最大的助益。你若因我陷危,岂非反成了我的掣肘?”
他语气略带一丝不容置疑的责备,却奇异地让焰灵姬心头一松,仿佛找到了某种新的行事准则,她抽噎着,重重地点了点头,依恋地将脸重新贴在他坚实的胸口,汲取着那令人心安的气息。
在他们不远处,一身淡紫纱裙的少司命静静伫立在被山风打磨得光滑的巨石边缘。
她像一尊精致的偶人,被遗忘在喧嚣之外,那双空洞如同水晶般剔透的浅紫色眼眸,茫然地映着峡底翻腾的浊浪、峭壁狰狞的裂纹,以及那一对相拥的身影。
周围的一切。
生死厮杀的硝烟、重逢的悲欣交集、情愫的涌动……所有浓烈的情绪波浪冲刷而来,却无法在那双美丽的眼眸中留下丝毫涟漪。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仿佛一个被抽离了魂魄的精致容器,与这活色生香的世界隔着永远无法触摸的壁障。
感受到怀中人情绪渐平,陈平安轻轻拍了拍焰灵姬的背脊。
“松一松,该想想之后的事了。”
焰灵姬这才略略松开手臂,仰起脸,脸上泪痕未干,眼眸却如同被雨水洗过的星辰。
“我们去哪都好!你去哪,我便去哪!”
她的话语斩钉截铁,没有丝毫犹豫。
陈平安微微颔首,目光投向峡谷外沉沉的暮色,眉宇间浮现思索之色。
“当务之急,还是要厘清诸子百家这盘乱局的线索。农家……那位昔日的魁隗堂主,陈胜,其人是胜七,更是农家长老兵主的杰出弟子……这个人,不能轻易折了。”
他眉头微蹙,似在梳理着纷乱的线头。
“据我所观之征兆,陈胜已然有所牵扯……恐已与重伤遁逃的东皇太一搭上了某些不可知的联系。”
“东皇太一?”
焰灵姬秀眉紧皱,眸中火焰升腾。
“那老狐狸还没死?还要搅风搅雨?”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陈平安眼神深邃,泛着冷意。
“欲除毒瘤,须根须尽灭。此行……必是要去会一会这位胜七了。”
“好!”
焰灵姬眸中闪过兴奋的火光,她对去杀人放火或者探查隐秘,向来没什么抵触,尤其是和陈平安一起。
陈平安转向那石崖边仿佛不存在的紫衣少女。
“少司命。”
没有应声,只有那双浅紫的眸子带着一片虚无望了过来。风吹动她鬓边的柔顺长发,如轻纱拂过冰冷的玉石。
陈平安对她这般状态早已习惯,直接开口道。
“准备动身。待我与墨家再做一次交割。”
他抬手,指尖凝起细微金芒,虚空划动。光芒流转间,几个古朴遒劲、力透灵魂的金色小字在空中凝聚成型。
“事毕勿念,前路自决。”
光字闪烁了两下,便如同被无形手指抹掉,消散无踪。
但他相信,这气息足以被墨家高手感应捕捉。
然而,几字方散,峡谷入口处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身着染血麻布墨衫、气喘吁吁的青年弟子飞奔而至,隔着老远便抱拳高喊。
“陈先生!请留步!”
青年额角带着擦伤,神情焦急。
“巨子命弟子传讯!请先生再暂留片刻!巨子……巨子与盖聂先生随后便到!有要事相商!”
陈平安眸光微动,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那峡谷深处墨家临时营地的方向,颔首道。
“好,我等他们。”
“多谢陈先生!”
青年弟子如蒙大赦,长舒一口气,恭敬地退到一旁警戒。
…………
翌日,晨光熹微。
峡谷深处临时清理出来的一处天然岩石缝隙里,地面还算平整干燥。
焰灵姬小心翼翼地端着个粗糙木盘,里面盛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米粥,一碟勉强看得出是煎过的黄黑不明之物,还有两个磕得不太好看的鸟蛋,脚步轻快地走了进来。
晨曦映着她一夜未眠却依旧光彩照人的脸,她眼底带着一丝期待和紧张的忐忑,柔声道。
“平安哥哥!起来吃点东西!”
陈平安早已盘坐调息完毕,看着那碗冒着袅袅热气的粥和卖相实在不敢恭维的配菜,并未推辞,笑着接过。
“辛苦你了。”
他拿起木勺舀了些粥送入口中熬得勉强,有些夹生。又夹了点那碟子里勉强焦黑的“煎饼”,入口有些涩,甚至带着点糊味。
焰灵姬紧张地盯着他的表情。
“不错。”
陈平安放下勺子,嘴角含笑,语气真诚。
“初次下厨至此,已属难得。”
焰灵姬脸上顿时绽开明媚的笑容,如同朝霞映雪,美艳不可方物。
“以后若是得空,我介绍一人与你认识。”
陈平安语气温和。
“她厨艺堪称绝艺,心思又巧,你若有兴趣,可向她请教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