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家根基,并非全然断绝。”
声音沉稳。
“存人失地,人地皆存。存地失人,人地皆失。”
“数万弟子性命犹在,便是火种!机关城虽毁,然墨家核心技艺,班大师及诸般精妙典籍,可曾尽付一炬?”
燕丹一怔,随即肯定道。
“典籍图纸,已及时疏散转移,大部尚存。班大师、徐夫子等核心传承尚在!”
“根基便在。”
陈平安语气斩钉截铁。
“巨木摧折,只要根茎尚存,春来自可萌发新枝!所缺者,不过一处可庇护根茎重聚生养之地罢了。”
他话锋一转。
“至于粮草资用…”
他指尖再次虚空轻点,一道道蕴含奇异空间波动的符文迅速勾连烙印于空,最终凝成一片巴掌大小、流转着深邃幽暗微光的奇特阵纹。
“此乃‘小须弥纳物之阵’的临时阵引。”
在燕丹和盖聂惊异的目光中,陈平安解释。
“持此阵引,寻百里之内一处地脉之气略微平稳之地激活,便可暂时连通一方稳定空间,约莫可储粮三千石,盐铁布帛亦可在内暂存一月而不朽。”
他屈指一弹,那枚蕴含空间波动的阵引光符如同拥有灵性般飘飞至燕丹面前。
“先解燃眉之急。”
燕丹小心翼翼地接过那薄薄一片却仿佛重若千钧的光符,感受着指尖传来的轻微能量涟漪,眼底爆发出无比激动与感激的光芒!
这是真正的及时雨!是能救下数千条性命的续命符!
“多谢先生!此恩……”
燕丹声音都有些发颤。
陈平安摆摆手。
“些许小事,不足挂齿。”
解决了最迫在眉睫的生存难题,燕丹的脸色并未完全放松下来。
他眼神复杂地看了盖聂一眼,似乎从对方身上获得了最后一丝决断的勇气。
他抬起头,目光中带着一种近乎直面绝壁的沉重与绝望,问出了那个压在心头、让他彻夜难眠,甚至比生存更令他恐惧和迷茫的问题。
“陈先生……”
燕丹的声音干涩,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若……若真如先生所虑,墨家需依附秦国……或者说,需在秦国主导的大势之下寻求一息尚存之地……”
他艰难地说出那个血腥残酷的词眼。
“嬴政……那个男人……他会不会……最终对我墨家施以……‘除根灭种’之术?如同……传说中的焚书坑儒,欲以万仞深坑,彻底埋葬我墨家传承之‘道’?”
石缝之内,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焚书!坑儒!
这四个字本身,就带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煞气和知识湮灭的绝望!
这是对一个学派最彻底、最斩草除根的毁灭!
盖聂的剑眉骤然紧锁,一股凌厉的剑意仿佛要透体而出!而燕丹身后隐隐传来一阵急促的、被强行压抑下去的吸气声,显然远处警戒的墨家弟子也都感到了这股骤然降临的刺骨寒意!
陈平安的目光迎上燕丹那双布满血丝、充满挣扎和恐慌的眼睛,然后……
他极其缓慢地、却又带着无比确定的力量,缓缓摇了摇头。
这一摇头,如同驱散了笼罩在燕丹心头的一层厚重阴霾!
“不会。”
陈平安的声音清晰而笃定,如同磐石砸落深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说服力。
“那非是治国之道,乃是自掘坟墓的绝户之计。”
在燕丹和盖聂惊疑、探寻的目光中,他继续道。
“其一,他若执意如此作为,矛头指向者,难道仅仅墨家?”
陈平安的语气带着洞悉世事的冷静,像一根精准的线,将纷乱的局势脉络清晰勾勒。
“儒家讲‘仁政’,法家虽受秦用,其‘法不阿贵’之念亦非嬴政所喜。
道家有‘无为’之旨,杂家尚‘兼收并蓄’……诸子百家,流派万千,其理论根源各异,但皆蕴含对这方天地的领悟与治理之道!
嬴政欲借法家之‘术’行帝王之‘力’,统御天下,然他亦是绝顶聪明之人,岂会不知?独尊一派,余者尽灭,所铲除的,不仅是一宗一派的思想,更是断绝了后世治世之可能!”
他目光扫过燕丹腰间象征墨家身份的短剑。
“秦一统七国之前,百家思想便是这滔滔巨流中奔涌的无数支流!或激烈,或温和,或守成,或激进……相互冲撞,又相互滋养!
这巨流之源头活水,便是那无数奔流不息的‘思想’!”
他抬手,五指张开,又虚虚握拢。
“若为一时强权稳固,以暴力硬生生掐断这奔涌的巨流!如同在江河源头筑坝死锁!结果如何?水脉断绝,淤塞成潭,死水一潭!终难逃枯萎干涸、自毁长河之局!”
燕丹的眼睛越睁越大,盖聂的眉峰则随着这比喻渐渐舒展。
“秦国以武立国,以法强骨,以刑吏御民,其道堪称刚猛酷烈!”
陈平安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宏大的审视。
“若欲帝国永祚不衰?靠刚猛之法可撑百年?靠酷厉之刑可服万世人心?”
“非也!”
他语气陡然转厉,如同重锤凿石。
“天下运转如大磨!墨家之‘兼爱非攻’、儒家之‘仁义纲常’、道家之‘无为而治’……乃至看似相悖的诸子理论!
在历史漫长的磨砺碰撞中,或在烈火中焚毁化为废渣,或在撞击中砥砺出新,成为推动这盘巨磨持续运转的砾石!
它们相互否定,却又相互逼迫着进化!每一派看似被压制、被打压的存在,都可能蕴含着未来解决帝国死局的破局之芽!”
“嬴政欲令帝国久远……那他需要的,就不是一个万马齐喑、唯他独鸣的铁桶!而是要一条永不止息、能在时代变迁中不断推陈出新、纳万千细流而最终奔腾向前的浩瀚长河!”
“若此刻将所有不合他心意的思想付之一炬,坑尽异见……秦国之治,便如同被抽尽了活水的泥潭,只剩坚硬的黄土!初期固然坚固不摧,可一旦遭遇滔天洪流之变故?”
陈平安的嘴角牵起一丝冷冽的弧度。
“黄土遇洪流,结局只会是——土崩瓦解,化为泥泞,被冲刷得无影无踪!”
“这……”
燕丹喉头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这是饮鸩止渴?”
“比饮鸩止渴更蠢!”
陈平安声音斩钉截铁。
“乃是自毁堤坝,坐等灭顶洪潮降临而不自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