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什么?!让我投降秦国?!!”
他的咆哮声响彻狭小的军帐。
“除非我陈胜现在——就脑袋搬家!身首异处!!否则……休想!!”
咆哮声中喷溅出来的唾沫星子还带着血丝!
他身后不远处,守在帐门口的两位忠实彪悍的亲信也听到了,顿时双目赤红,钢刀再次半出鞘,发出威胁的低吼!若非陈胜那死死压制他们的手势,以及那玄衣青年身上散发出的绝对恐怖的死亡气息,他们早已扑上去了!
陈平安的脸上没有丝毫意外。
他就那么静静地站着,迎着陈胜几乎要噬人的目光,如同在看待一个走入思维死胡同、正嘶鸣挣扎的困兽。
等陈胜的咆哮稍稍平息,那粗重的喘息在寂静的帐内格外刺耳,陈平安才开口。
“农家。”
他的语气依旧平静无波,仿佛在说一个与当前情境毫无关联的事实。
“其高层,已与秦国接洽。”
他锐利的目光刺入陈胜剧烈收缩的瞳孔深处。
“兵主之位空缺……农家的未来已有所托。你的坚持……于农家整体之存续,还有何意义?”
“我知道!”
陈胜嘶吼着打断,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悲凉和一种近乎自毁的决绝。
“我知道!老六他们都劝过我……”
他猛地喘了几口粗气,胸膛剧烈起伏。
“我理解!我他妈完全理解农家的选择!
他们要活着!要那个传承!不能像墨家那样被打成稀巴烂堵在地下等死!”
“可是!陈先生!”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到一个凄厉的高度。
“我呢?!你告诉我!
那我陈胜怎么办?!!”
他猛地指向营帐之外,那方向传来无数乱糟糟的脚步声、伤者的呻吟、还有妇孺压抑不住的哭泣!
“营外那几万……曾经把全部身家性命、甚至把老子娘的脑袋都别在裤腰带上、豁出命跟我陈胜冲出来的兄弟……怎么办?!!”
“是他们!是这些为了口饭吃、为了让老婆孩子活下去、为了不被人如猪狗般欺负而豁出去的兄弟!推着我陈胜站到了今天这一步!!”
陈胜眼睛血红,如同泣血。
“是我告诉他们在前面拼杀!是我陈胜告诉他们跟着我有活路有尊严!
他们信了我!跟着我杀了官!破了城!也死了……无数的人!!”
“现在!陈先生你让我……放下刀?对着那个灭了他们爹娘故国、逼得他们家破人亡的秦狗皇帝跪下?”
陈胜像是听到了这世间最荒谬的笑话。
“然后呢?!”
“然后他们就能封妻荫子?在咸阳城里穿金戴银?做秦国的官老爷了?!!”
陈平安眉头微皱,刚要说话。
“——放屁!”
陈胜已经彻底被怒火点燃,他猛地一掌拍在那张钉了地图的树墩上!轰!木屑飞溅!简陋的木墩竟然被他一掌拍塌了一半!
“我告诉你!陈先生!”
陈胜如同一个输光了一切的赌徒,只剩下最后的疯狂和自尊。
“我陈胜!还有外面那些为了口饱饭为了条烂命就敢对着铁甲弓弩冲杀的兄弟!!我们他娘的——
“——不稀罕!”
他的吼声如同受伤狮王最后的悲鸣,带着一种绝望的骄傲和无畏。
“我们要是那等贪慕你秦国几斗官粮、几件官袍就没了骨头下跪的软骨头!当初在老家蹲着熬死就行了!何至于抛家舍业跑到这来把脑袋别在刀口下玩命?!啊?!!你告诉我!!”
“老子们图的!就不是自己的升官发财衣锦还乡!!”
“老子们图的……”
陈胜的声音陡然低沉下来,带着一种沉重的、刻入骨髓的痛苦和希冀。
“是让那些在秦狗酷吏刀下、在沉重赋税徭役里活得像条死狗的爹娘兄弟姐妹们……”
他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有个像样的人日子过!”
“是让这天下……少点欺压!别再把人不当人!”
…………
面对着陈胜那如同熔岩般喷发出来的赤诚而绝望的怒吼,陈平安沉默了数息。
他能感受到眼前这个魁梧汉子心中那份在乱世中更显珍贵的、近乎愚蠢的悲悯底色。
这底色,是支撑起“陈胜吴广”这个名字能被点燃为烽火的原因。
这份愤怒和呐喊,无法被轻易否定。
陈平安缓缓点头,声音低沉而平静。
“你的悲悯……我懂。”
陈胜原本积蓄的一腔怒火被这两个字猝不及防地浇了盆冷水,微微一滞。
但陈平安接下来的话,却又将这刚升起的一丝缓和瞬间拉回到冰冷的现实。
“但是……”
他的眼神带着某种穿透表象的清醒。
“你们眼下的挣扎,你们掀起的烽火战争……真的能让那些人……活下去吗?”
“或者说……”
陈平安的声音不大,却仿佛带着某种宏大的、俯瞰历史的审视,穿透了这小小军帐,落向那苦难苍生。
“这天下亿万……此刻正活在酷吏刀锋下、正在赋税徭役中苟延残喘的百姓……”
“是因为你们在这里……跟秦国铁军杀个你死我活……就能得到解救了?”
陈胜絮絮叨叨地走在前面,布满老茧的手不时指点着远处的山坳或近处的村落,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自豪。
“瞧见没,那边小王庄!上月官府的税吏凶神恶煞要夺他们最后一袋粮种,是俺们一队兄弟硬给拦下了,还匀了口粮给他们……那边的清水溪村,秦军小股游骑纵火,是俺们吴广兄弟带队扑灭的,还帮着他们重盖了茅屋!
俺老陈别的本事没有,对手底下儿郎的秉性门儿清,他们全是活不下去的农家人,谁会把刀子对准自己爹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