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义瞧着这两滴灵液,嘴角那点笑意不由得更浓了些。
想当年,洪江底下那个作祟害人的妖邪,也只知道腹遗之中藏毒,便只会死命往毒煞上炼,炼来炼去,尽想着怎么害人。
至于那天庭蟠桃园里的路数……
按大圣先前透露的些许口风来看,倒是讲究,也算清贵。
可说到底,也只是知晓去芜存菁,专挑这秽物里头那一点生机来用。
一个只取毒,一个只留精。
说穿了,都不过是一条腿走路。
可姜义这阴阳造化之法,却不是那等小偏门把式。
管你泥里藏的是什么气,清的浊的,生的死的,善的恶的。
只要进了这阴阳大磨之中,剥去皮相,磨去杂质,最后只留最原始、最本真的灵髓。
生机精华,可拿去滋养灵根,续接草木。
阴毒煞液,则可存起来,日后炼器也好,阴人也罢,总归有它派得上用场的时候。
一清一浊,两头都收,半点不浪费。
想到这里,姜义又分出一缕神识,小心翼翼地往那滴青色灵液中再探了探。
这一探,他眼底那点原本还藏着的火热,便再压不住了。
错不了。
这百鸟之精中的生机之厚,与当年那滴百鱼之精相比,也分毫不差。
若硬要论个高下,甚至在草木生发这一头上,还更对路几分。
姜义缓缓抬起眼,重新看向不远处那两座尚未动去多少的腥臊“小山”。
方才还觉得这活计磨人,此刻再看时,却只觉那哪里是什么秽物,分明是两座还没开封的宝藏。
眼里也不由自主地多了几分热切。
若真能将这两座山里头的东西,一点一点尽数榨干。
若真能将鸟、兽,再加上当年的百鱼,三灵之精凑到一处……
谁说凡间这点院子里,就结不出一株真正的蟠桃树来?
这个念头才刚从脑海里转过,姜义整个人便已再坐不住。
先前所耗下去的那点疲乏,此刻散到了九霄云外。
他几乎没有半分迟疑,便先将那两滴灵液小心拨向净瓶更深处,又接连落下几重法禁,将其妥妥当当封存起来。
随后袖袍一卷,连口气都顾不上匀,只将大半个身子往前一探,抬手再度掐诀。
“收。”
净瓶微微一晃。
下一刻,又是一大团腥臜鸟遗,像长鲸吸水一般,被那小小瓶口一口吞了进去。
山中无岁月。
山神庙里头,更是不知今夕何夕。
只听得外头风声紧了又慢,慢了又紧。
中间还夹着几场秋雨,淅淅沥沥打在破庙漏光的瓦顶上,转眼便又停了。
这么一熬,便是整整三个月。
待到最后一缕驳杂浊气被阴阳法相彻底碾碎,卷入莲池净瓶深处。
姜义方才缓缓睁开眼,长长吐出一口清气。
三个月里,他几乎就没怎么挪过地方。
到如今,那两座原本堆得跟假山似的腹遗,早已被硬生生磨了个干净。
连带着当年剩下的那五鼎百鱼底料,也被姜义顺手一并回了炉。
此刻,净瓶深处已不见先前那些乌糟糟的秽物。
只静静悬着五团气韵。
五团东西,各不相同,却又都透着股极其纯粹的本真之意。
左边三团,青翠盈盈。
一团百鸟之精,一团百兽之精,一团百鱼之精。
三团灵液彼此分悬,色泽虽略有深浅差别,内里生机却都厚得惊人。
禽者轻灵,兽者雄浑,鱼者润养。
三者各行其性,偏偏又在冥冥中彼此呼应,仿佛稍一并拢,便能生出某种更大的造化来。
那股醇厚灵韵,只消远远望上一眼,便足以叫人觉得心头清润。
真拿去养草木、续灵根,只怕枯木都要被它们硬生生逼出几分春色。
至于右边那两团,却是另一番景象。
一团百鸟毒,一团百兽毒。
通体森白,凝而不化,看着竟比那三团生机灵液还要安静。
可越安静,越叫人心发寒。
那股死寂阴毒之意,仿佛都不用沾身,只要神识稍稍往上一碰,便能顺着念头,沾染神魂。
唯一遗憾的是,那五鼎百鱼底料里,本该沉在最深处的毒煞秽气,早已被神火炼成飞灰,半点不存。
所以到了最后,百鱼之精是成了。
百鱼毒,却终究没能榨出来。
“可惜了。”
姜义看着瓶中那五团气韵,尤其望着毒煞那一侧空出来的一角,不由轻轻砸吧了两下嘴。
三灵精华聚在一处,能养出九天的蟠桃。
这要是三灵煞毒也聚齐了,保不齐能沤出什么惊世骇俗的绝命奇毒来。
姜义很快便摇了摇头,把这点略显腹黑的盘算,重新压回了心底。
眼下这几样东西,便已够惊人了。
姜义收起净瓶,抬手拍了拍衣摆上落着的一层浮灰。
随后推开那扇四处漏风的破木门,大步走出了山神庙,却并未沿原路往山下去。
反倒脚下一折,径自往五行山更深处行去。
越往里,山势越沉,林木也越发幽暗。
待到了那座压帖镇封的山下,远远便见孙悟空正靠着石壁,手里揪着一把枯草,有一下没一下地扯着,显然又闲得发慌。
听见脚步声,猴子抬起头来,一双金睛微微一亮。
姜义也不客气,径自走到近前,挨着他盘腿坐了下来。
坐定之后,顺手一拂袖。
莲池净瓶中,顿时有三滴青翠灵液悠悠飞出,静静悬在半空。
那三滴东西才一现身,这原本昏沉沉的山底,竟立时便多出了一抹幽幽青意。
浩瀚生机,顿时便丝丝缕缕地弥散开来。
“三灵之精,一滴不少。”
姜义笑了笑,抬手朝那三滴灵液点了点。
“特地拿来,请大圣替我指条明路。”
“这土里生金、地上种桃的门道,若来年那株桃树当真结出了果子……”
他说到这里,眼里也不由多了点真切期待。
“第一口,必先摘来孝敬大圣。”
孙悟空闻言,先是斜眼瞥了瞥那三滴灵液,金睛里倒是飞快掠过一丝赞色。
可猴子嘴上从来不肯轻易饶人。
当下便将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连连摆手,满脸嫌弃。
“光靠这三灵之精,顶多也就长出几个青皮涩口的生果蛋子。”
“怕是能把牙根都酸倒,俺可不吃那东西。”
姜义听得直笑。
“酸是酸了点,可架不住它根脚好啊。”
他眼底一转,笑意便更浓了。
“大圣若嫌那青桃涩口,我拿那青皮蟠桃做引,再配上最好的秋露白,给大圣酿上一缸青桃醉,如何?”
这话一出,孙悟空那两只原本耷拉着的耳朵,顿时便竖了起来。
脸上那副嫌弃神色,也跟着收敛了大半。
他咂了咂嘴,喉头还极轻地滚了一下。
“酿酒?”
猴子眼珠子转了两转,终究还是端不住了。
“这话倒还像句人话。”
“若你真能酿出点仙家滋味来,俺也去不是不能替你掌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