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虽说得勉强,可那眼底的实打实期许,却是怎么也藏不住。
孙悟空神色一正,开始认真与姜义讲起这里头的关窍。
从那株桃树该栽在何处,地下地脉该怎样走,水土寒暖如何调和;
到三灵之精该分几次浇灌,先后顺序如何排,何时重禽、何时重兽、何时再以鱼精收尾;
再到这片地界里,哪一缕先天木气最适合锁在根下,哪一道山势又最容易冲散桃根里将养出来的灵性……
半个时辰后,姜义将孙悟空所说的那些门道,一条条、一处处,尽数牢牢记在了心里。
待猴子说完,他也不多废话,只郑郑重重拱手行了一礼。
笑笑不语,转身便出了山腹。
出来时,山外天光正好。
秋日的日头不算烈,照在人身上,暖意却足。
林间风也清,吹得人心头一片敞亮。
姜义并未急着回去动土。
而是先转道去了祠堂,寻到了姜亮。
姜义只简明扼要把意思一点,余下的,他心里自然有数。
很快,姜亮便依着吩咐,动手去联络姜锋与李文雅。
姜家这些年同天师道、老君山之间,本就积下了不少往来情分,一来二去,人脉也算走得通。
不过数日工夫,两家便先后送来了两套阵盘。
一套主隐匿气机。
一套则专司颠倒五行,错乱内外感应。
这等阵物,可不是外头随处都能买来的摆设货,乃是如今凡间道门里,压箱底的宝物。
单拎出来一件,都足够叫外头寻常修士红了眼。
姜义也不假手于人,亲自拿着阵旗,沿着后院那一圈篱笆墙,一根一根钉了下去。
待最后一杆阵旗入地,姜义抬手一引,大阵轰然闭合。
那一瞬间,方丈许大的后院,竟像是被人从这片天地里硬生生剜走了一块。
外头看去,一切如常,仍旧是个寻常农家小院。
篱笆、柴门、果林、石凳,半点不出奇。
可真正踏入阵内,才知那气机已尽数被锁死。
莫说灵气外泄,便是真有哪个鬼神从上头路过,低头往下一瞧。
眼中所见,多半也不过是个种桃种菜、晒谷养鸡的普通柴院。
有了这两重遮掩,姜义心里这才彻底安稳下来。
接下来的日子,他便依着孙悟空交代的火候,一步一步照着来。
每日清晨,天还未大亮,他便已推开后院门,踩着草叶上未干的露水,来到那株老桃树前。
莲池净瓶中,三灵精华一日只勾极微极微的一丝。
多一分都不敢,少一分又嫌不够。
勾出来后,再细细融进灵泉之中,和匀了,散开了,这才顺着树根四周的泥土,一点一点浇灌下去。
起初的半月,那株老桃树几乎没什么像样变化。
只是树皮缝隙里,偶尔会透出一点极淡极淡的青气。
再往后,变化才渐渐显了出来。
那些原本干瘪龟裂、死气沉沉的老树皮,竟开始一层层往下褪。
像老蛇蜕皮,也像枯壳脱尽。
新长出来的枝干,则与从前大不相同。
不再是寻常木头那种粗涩黯沉的色泽,反倒透着一股温润。
远远望去,竟有几分玉石般的细腻光感。
树上新发的叶子,也不再是往日那种凡木深绿,而是带着一种近乎半透明的翠意。
阳光一照,叶脉之间便有极细微的流光在缓缓游走。
如此温养了整整三个月。
到了第三个月尽头,那株老桃树,终于开花了。
花一开,连姜义都不由得站在树下,多看了几眼。
与先前靠蛮力催出来的那些蟠桃花不同。
这一次,树上开出来的花,花色虽仍带着桃花的柔,却不见半点俗艳。
风一吹来,枝头花影摇曳。
飘出的也不是寻常桃花那股甜暖香气,反倒是一种极淡极远的清气。
清清净净,冷冷冽冽,竟有几分道门真意藏在其中。
姜义见此,依旧不敢松劲。
仍旧按着那套细火慢熬的路数,一日不落地养着。
如此一晃,又是三个月过去。
这一日,秋风忽起。
树上最后几瓣残红,在风里打了几个旋儿,悄无声息落进树下泥里。
花期,算是彻底尽了。
姜义立在树下,仰头看着那一树光秃秃的枝桠,久久未动。
这是最要紧的一步。
成与不成,便看眼下了。
他缓缓吸了一口气,也不再像前些日子那般一丝丝抠着来。
只见法诀一引,莲池净瓶顿时轻轻一震。
这一次,瓶中所剩的三灵精华,被他毫无保留地尽数倾了出来,一滴不剩。
三色灵液交缠着落下,青意盈盈,浓得几乎要滴出光来。
一入泥土,便转瞬渗进了老桃树根下。
下一刻,整株老树猛地一颤。
枝叶虽无风,却自行抖动起来。
发出一阵极细、极密的“簌簌”响声。
那声音起初还轻,很快便由弱转强,像是整棵树都在低低喘息,又像有血气正在它枝干经络之间重新奔流。
紧接着,在那一层层交错缠绕的枝桠最深处,忽有一点青芒,悄然破皮而出。
一点,两点,三点。
转眼之间,便有十来枚指肚大小的青色果苞,颤巍巍从枝头冒了出来。
像十几个刚睡醒、还懵懵懂懂的小童子,探头探脑地挂在枝上。
青得稚嫩,却也青得喜人。
成了!
看到那十几枚青色果苞颤巍巍缀上枝头的一瞬,姜义眼底终于还是忍不住浮起了一丝喜色。
那喜色极淡,甚至都还未来得及真正爬上嘴角……
下一刻,便被一股突如其来的寒意,硬生生冻死在了脸上。
天,忽然黑了。
那不是寻常意义上的天色转阴。
也不是乌云压城、大雨将至前的昏晦。
更不是日食。
上一刻还算明朗的苍穹,几乎在转瞬之间,便被无边浓云彻底吞没。
云层翻滚如海,低到仿佛只要抬起手,便能摸到那一层沉沉欲坠的天幕。
可真正令人心头发木的,却不是这乌云本身。
而是云中那股说不出的静。
没有雷声,没有风声,甚至连虫鸣鸟叫,都在那一瞬间齐齐断绝。
整个天地,只剩下一种让人神魂都发颤的死寂。
而在这片漆黑死寂之中,仿佛有某种东西,缓缓低下了头。
姜义无比清晰地感觉到……
苍穹之上,正有两道冰冷到极点的目光,自九霄之中垂落下来。
无情漠然,高高在上,自穹顶缓缓压下。
执法天神巡界。
这个念头才刚自脑海里浮起,姜义整个人便已如坠冰窟。
他甚至连抬头都做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