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一早,长安城里便传开了一桩不小的消息。
大将军姜维旧疾骤发,于府中呕血逾升,当夜便已上表天子,告病请辞,自此闭门养疾,不复见客。
消息一出,帝都上下,顿时各有悲喜。
那座向来替北地世家撑门面的卫将军府里,司马昭捏着刚送来的手抄邸报,竟一时忍不住,仰头大笑起来。
那笑声在书房里打了个转,连檐下铜鹊都似惊了一惊。
这等机会,实在难得。
姜维这一病,病得正是时候。
司马昭自然也不客气,当夜便遣人四下传信,将依附于河内司马氏的一干儒臣言官尽数召来,闭了书房门户,密议了整整一日。
接下来的几天里,朝堂风向说变便变。
少了姜维这根镇海的柱石,蜀中一路杀出来的那批军功将领,顿时便像散了主心骨。
若在阵前厮杀,他们自然一个赛一个悍勇。
可若论金殿之上引经据典、唇枪舌剑的本事,却终究不是那些世家言官的对手。
几番争下来,竟被人逼得步步后退,连还嘴都显得生涩。
到最后,便是主张与民休息、暂罢兵戈的几道奏疏,也叫中书省里,那些出身世家的年轻郎官暗中压了下来,连御案的边都没沾着。
反倒是司马昭那一边,借势而起,拉拢朝臣,鼓噪声势,做得极是漂亮。
一封封奏章飞也似地送入宫中,几乎堆满了案头。
字里行间,说的无非都是一个意思。
五胡未靖,边患犹存,若不趁眼下国威正盛一举北击,来日必成后患。
如今若兴兵,不独可靖边安民,更可替大汉开万世之基,立千秋之功。
话说得堂皇。
至于里头究竟是为社稷,还是为自家门楣添几分火势,满朝上下,心里其实都明白。
当今天子虽谈不上什么英主,到底也还不算糊涂。
世家这般齐声而起,究竟是在为边患忧心,还是借机逼宫争权,他心里自有一杆秤。
只是群臣汹汹,几近一面倒地请战,纵然他看得出来,也不能硬装瞎子。
眼见火已烧到脚边,这位天子思来想去,终究还是把手里最后一块挡箭牌抬了出来。
朝会上,他当庭宣道:
“北伐乃国之大事,系天下安危,不可轻断。朕当斋戒三日,问于国师,待得天意分明之后,再作裁决。”
这话一出,满殿虽无人敢当面反驳,可许多人心里都已转起了念头。
那位素日深居简出、少理尘事,却偏偏极得天子信重的皇叔国师。
便在一夜之间,成了主战一派通往军权路上最后一道门槛。
……
是夜,长安无月。
风从高墙深巷间穿过,吹得灯影轻晃。
一顶不起眼的青皮小轿,自卫将军府后门悄悄抬出,既不张灯,也不鸣道,只贴着夜色缓缓前行。
绕了大半个长安,这才无声无息地,停在国师府一处偏僻角门之外。
轿帘掀起,一人弯腰而出。
正是司马昭。
他身上罩着宽大的黑色斗篷,帽檐压得极低,将眉眼都遮去了大半。
若叫外人瞧见,只怕还当是哪家见不得光的夜客。
未必想得到,这位竟是白日里在朝堂上慷慨激昂、口口声声为国请命的卫将军。
国师府的管家早已候在门内,也不多话,只低头作礼,便引着他一路往里行去。
不多时,二人来到一间密室前。
厚门无声开启,里头檀香幽浮,灯火微黄。
刘承铭正端坐于一方八卦阵图中央,双目微阖,拂尘横于膝上,神色淡淡,整个人像是从云气里坐出来的一般,不见半分烟火急色。
司马昭入内之后,先将身上斗篷解下,露出那张清癯而深沉的脸来,旋即朝刘承铭深深一揖,礼数做得极足。
“河内司马昭,”他低声道,“深夜冒昧来访,惊扰国师清修,实在失礼,还望国师海涵。”
刘承铭这才缓缓睁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