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密室里顿时静得针落可闻。
司马昭还维持着微微躬身的姿势,半晌都没动。
他今夜来前,心中也曾把这一场会面,翻来覆去推演过无数遍。
或是这位国师故作清高,要他三请四请。
或是对方借机试探,口里不说,心里另有盘算。
再不济,也该是拐弯抹角,半遮半掩,留几分仙家颜面。
却独独没料到,眼前这位平日里仙气飘飘、满口忘情忘物的皇叔国师,骨子里的要紧处,竟直白得近乎粗粝。
不爱江山,不爱功名,就爱黄白。
一时间,司马昭只觉心头荒唐得厉害,连脸上神色都险些没绷住。
他原以为自己今夜,是来见一位超然物外的活神仙。
闹了半天,这哪里是什么视富贵如浮云的谪仙人。
分明是个只要价钱给足,万事皆可商量的神棍奸贼。
司马昭心头那点荒谬,不过一闪而过。
紧接着涌上来的,却是几乎压不住的喜意。
既然这位国师肯明码开口,那事情反倒简单了。
司马昭当即直起身来,脸上恭谨更盛,眉梢眼角间却已透出几分掩不住的松快,连连拱手笑道:
“国师果然通透,大道至简,大音希声,下官今夜算是受教了。”
“只要国师肯在陛下面前仗义执言,扶一扶这北伐大计,待大事一成,下官自当备下金银珍玩、异宝奇材,奉入国师府中,绝不叫国师失望。”
刘承铭听了,却只是瞧着他,片刻后摇了摇头。
“卫将军,”他拂尘一摆,语气淡泊,“你还是没听懂贫道的话。”
说罢,他转身坐回太师椅中,慢条斯理地端起茶盏,拿盏盖轻轻拨了拨浮沫。
“贫道修的是世外法,不讲你们凡尘里那套人情往来,”他吹了口茶气,眼皮也未抬一下,“只认缘法,不认人。”
“你肯给缘,贫道便替你办事。”
说到这里,他才略略抬眸,朝司马昭看了一眼,轻描淡写地报了个数目。
可司马昭听在耳里,脸色却当场僵了一瞬。
饶是他见惯风浪,城府极深,此刻也忍不住暗暗抽了口凉气,连腮边那点肌肉都微微绷紧了。
这个价码,已不是狮子大开口了。
司马家传承数百年,门楣深厚,家底自然不薄。
可若当真按这数目筹办出来,便是司马氏这等一等一的高门大阀,也非得伤筋动骨、元气大损不可。
司马昭望着对面那位正低头品茶的国师,一时间竟有些说不出话来。
方才残留在心里的那一点“仙风道骨”,到此刻终于碎得干干净净,连渣都不剩。
司马昭喉头动了动,抬手拭去额角渗出的一层细汗,开口时,声音都微微有些发干:
“国师……这数目,未免也太重了些,下官家中纵有几分薄产,只怕一时之间,也难凑得如此齐整……”
刘承铭放下茶盏,看了他片刻,忽而笑了。
“卫将军,”他说,“你这便有些短视了。”
他声音压得很低,循循善诱。
“钱财而已,终归是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到了也不过一场空。”刘承铭悠悠看着他,“可若此番北伐之议当真成了……往后这些阿堵之物,于你而言,还有个什么用处?”
这话一落,密室里的气氛顿时便变了。
司马昭呼吸微微一窒。
是啊。
姜维如今病势沉重,已是风中残烛,眼见着也撑不了多久。
待此人一去,蜀地军功一脉,便如龙失其首。
若再有此北伐之功,朝堂之上,还有何人能与司马氏分庭抗礼?
比起那等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滔天权势,眼前这些金银珍宝,又算得了什么?
司马昭眼中原本那点迟疑,只挣扎了片刻。
下一刻,他猛地一咬牙,朝刘承铭重重拱手,声音也重新稳了下来:
“国师所言,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倒是下官方才拘泥了,险些误了大事。”
“国师放心,莫说变卖家产,便是去借去典,这些黄白与宝材,下官也定会一分不少,恭恭敬敬送入国师府中。”
刘承铭听到这话,脸上这才真正露出几分像样的笑意来。
“好。”他举起茶盏,慢悠悠道,“卫将军果然是个有魄力的人。”
“既如此,贫道便在这国师府中,静候将军佳音了。”
司马昭也忙端起身侧茶盏,脸上春风满面,笑得比来时还要恭顺几分:
“多谢国师成全。”
两只茶盏在昏灯下轻轻一碰。
密室之中,檀香幽浮,烛影轻摇。
刘承铭先笑了起来。
司马昭见状,也随之笑了。
一个是执掌北地世家声势的朝堂枭雄,一个是深藏天子身侧、看似仙风道骨的方外国师。
此刻相对而坐,俱是满面含笑,宾主尽欢。
……
月余之后,未央宫中,气氛深冷。
关于北伐胡夷之议,朝中争到此时,早已不是你一言我一语的商榷。
言辞越说越冠冕,心思却一个比一个见不得光。
姜维这一病,病去的岂止是个人。
连带着蜀中军功一脉压在朝堂上的那口气,也像被人抽走了大半。
剩下几名硬撑门面的蜀地将领,固然也有几分沙场上滚出来的狠劲。
可到了殿前,终究不比那些世家儒臣嘴皮子利索。
几番唇枪舌剑下来,一个个被逼得面红耳赤,进退失据。
偏在这一日,那位素来深居简出、等闲不肯踏足朝堂的国师刘承铭,竟也来了。
只见他手执玉柄拂尘,立于天子龙椅右后,身形清峭,神色淡然,。
一时间,原本争得脸红脖子粗的群臣,倒不由自主地都收了几分声息。
殿上又争了一阵,终究还是僵住了。
天子坐在御座之上,被底下这群人吵得头风都隐隐犯了起来,眉心拧得极深。
他抬手按了按额角,半晌,终是有些疲惫地一挥袖,示意众臣止声。
偌大殿宇,顿时静了下来。
随后,天子微微侧首,将目光投向右后方那道持拂尘而立的身影,语气里竟不自觉带出几分平日少有的依赖来:
“国师,北伐之事,满朝争持至今,众说纷纭,朕听得耳朵都快生茧了。”
“依国师看来,这兵……究竟是该出,还是不该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