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已深,风雪又紧,众人一路顶着寒意赶回,身子都透着乏,眼下自不是围炉叙话的时候。
姜义笑了笑,走上前去,将妻子的手一牵,道:
“行了,外头冷,孩子们才进家门,奔波了一路,先叫他们缓口气,人既已回来了,还怕日后没话说么。”
说着,又偏过头,朝那边正张罗着安置行李的姜维等人唤了一声:
“都早些歇下罢。”
话音落处,他便拉着柳秀莲往回走。柳秀莲心里虽还有许多话,一时却也只得按下,三步一回头地随他沿着小径过去,往山腰那处宅院去了。
先前那个虎头虎脑的小儿,才大大方方分了一块鹿肉干给姜曦。
此刻见姜义、柳秀莲也要走,小脑袋一转,竟又从包袱里摸出两块鹿肉来,攥在手里,撒开两条短腿便追。
小人儿跑得倒快,跌跌撞撞,偏还有几分一往无前的气势。
眼见便要越过新院的界线,一头闯进姜家祠地那边去。
姜曦一直立在原处,见了这一幕,眸光微微一动,忙抬手在空中轻轻一划。
只听“嗡”的一声轻鸣,一缕柔和灵波悄然荡开。
那顽童正跑得起劲,冷不防便像撞进了一团无形软絮里,整个小身子一下悬在半空,两条小腿还兀自蹬个不停。
片刻后反应过来,他非但不怕,反倒乐得眉开眼笑,扯着嗓子便嚷:
“哇!我会飞啦!我飞起来啦!”
这一嗓子又脆又亮,院中正搬东西的姜、阎两家人,全都惊得转过脸来,一时手上动作都慢了半拍。
若说先前家中长辈那一跪认亲,还只是叫众人心头发怔,疑在梦里。
那么姜曦此番抬手摄人、凭空止步,便真是把他们这些凡俗武人旧日的见识,一下掀了个底朝天。
姜曦手腕轻轻一翻,朝后头一收。
那顽童便似只被人拎住后颈的小猫儿,方才还在半空里扑腾,转眼就乖乖地倒掠回来,轻飘飘落在她脚边,连衣角都没沾乱半分。
姜曦这才转过脸去,望向那一众尚自发怔的后辈,语声仍是和缓,却严厉几分:
“都记下了,往后在村里走动,祠堂那边,莫要靠近,那地方,不是给凡人去的。”
这话若在寻常时候说出来,姜、阎两家这些在刀枪堆里滚惯了的子弟,多半只会当是故弄玄虚。
可眼下不同。
方才那小儿还在撒腿狂奔,转眼便被她隔空一摄,提回身前,轻描淡写。
几十号人看在眼里,只觉胸口微微发紧,先前那点将信将疑,早给这一手收拾得干干净净。
众人忙不迭地点头,一个个老实得很,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偏那顽童是个不知厉害的,精神头反比旁人更足,仰着脸凑上前,扯住姜曦裙角,奶声奶气地问:
“大姐姐,为什么不能去呀?”
旁人虽没敢搭腔,耳朵却都竖了起来,眼神也齐齐落在姜曦身上。
这位“老祖宗”瞧着不过双十年华,眉眼清清淡淡,偏偏抬手动指之间,便有非同凡俗的手段。
众人看她时,心里那点敬畏里,又不免掺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恍惚。
只觉这世上许多事,原来并不都在刀马弓枪与军阵杀伐之内。
姜曦却只笑了笑,也不多言,俯身自雪地里拾起一截冻得发硬的枯枝。
手腕一抖,也没见如何用力,枯枝已脱手而出,直朝祠堂右后方那片空地飞去。
众人目光随着那截树枝一道掠去。
雪光幽幽,夜色沉沉,那地方看上去空空荡荡,并无半点异样。
可就在树枝将将落下的一瞬……
只听“轰”的一声。
半空里蓦地炸开一团烈焰,来得全无征兆。
那根枯枝连落地都来不及,才与火光打了个照面,便被烧得干干净净。
顷刻化作一撮细灰,簌簌飘下,零零碎碎落在白雪上,黑得刺眼。
四下里一时竟没人出声。
有那抱着包袱的妇人,手指不觉一松,险些将怀里东西掉进雪里;
几个年轻些的后生张着嘴,半晌合不拢,眼珠子都似被那团火给灼住了;
便是那些素来自负胆气粗豪的武将汉子,此刻也都背脊微僵,只觉后颈处凉意森森,一路窜进衣领里去。
先前他们敬,是敬长辈之言,是敬长幼尊卑。
眼下这一惊,却惊得实实在在。
一时间,众人再望向祠堂那边,目光已与先前全然不同。
那并不甚起眼的几堵院墙、几檐旧瓦,忽就生出了几分说不出的森严。
那顽童也瞧得呆了一呆。
只是孩子家终究是孩子家,惧意来得快,去得更快,心里那点天生的冒失劲儿一翻上来,转眼便把方才那点惊惧忘了个七八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