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猛地一拍巴掌,眼睛亮得像是雪地里映了灯,扯着嗓子便叫起来:
“哇!这是不是戏文里唱的那个……护山大阵?好厉害呀!”
姜曦听得微微一笑,伸手在他脑袋上揉了揉,也不解释。
祠堂后那片地界,原是当年父亲为炼化体内五浊之气,特地借山势勾连地脉,辟出的一处五行修行之所。
起初不过是几间静室,气机虽异于寻常,终究还算平和。
只是这些年下来,山中地气渐盛,又有灵泉自后山日夜流滋,浸得那一方土石草木都沾了性子,五行之气愈养愈足,早不是从前模样。
如今莫说这些肉眼凡胎的俗世中人,便是寻常修行之辈,若不知深浅,一脚踏进去,多半也讨不了什么好。
说它是护山大阵,倒也不算错。
那顽童却哪里想得到这些,回过神来,仰着小脸便又缠上来了,拖长了嗓子央道:
“大姐姐……哦不,神仙祖宗!您教我练法术好不好?”
那声“神仙祖宗”喊得又脆又亮,惹得旁边几个大人听了,想笑又不敢笑,只得生生憋着,脸皮都绷紧了几分。
姜曦低头看着他,眸中忽有一丝笑意掠过。
她如今修为自是不低,只是此刻立在此间的,却不过是早年随手绘下的一道分神符罢了。
这符中原就没蓄多少灵机,方才为了将这小东西从祠地边上摄回来,已将里头那点灵力耗去了大半。
眼下虽还维持着人形,实则不过是个空架子,风若再大些,怕都能将这一缕神意吹散几分。
姜曦看了片刻,唇角忽而轻轻一勾。
她微微俯下身,将声音压低了几分,幽幽道:“谁告诉你……我是神仙了?”
小顽童眨了眨眼,还未回过味来,便听她慢条斯理地又补了一句:
“其实,我是这村里的女鬼。”
这话一出口,别说那孩子,就连旁边站着的一众姜、阎两家之人,也都不由齐齐一滞。
雪夜本就清寒,祠堂那边又刚烧过一截枯枝,众人心里原还悬着,此刻听她这么不咸不淡地一说,背后竟都莫名泛起一层凉意。
有人张了张嘴,似想说句“祖宗莫拿孩子取笑”,可话到喉头,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那顽童也给唬得往后退了半步。
只是小儿郎最讲究个嘴硬,尤其当着这么多人,胆气先输一半,脸面上总要撑回来几分。
他虽缩了缩脖子,嘴上却仍逞强道:
“我不信!曾祖说过,这世上根本没有鬼!”
姜曦眉梢微微一挑:“哦?当真?”
她顿了顿,眼底那点似笑非笑又深了一层,轻声道:“那我问你,鬼最怕什么?”
顽童听她这般说,反倒像是问到了熟处,当下精神一振,忙把小胸脯一挺,答得极有把握:
“我知道!阿爷教过我,鬼怕火!阳气一烤,就什么都没了!”
姜曦点了点头,像是颇为嘉许,口中还淡淡赞了一句:“倒不算太笨。”
说着,便道:“那你看仔细了。”
也不知她从哪里摸出个火折子来。
只听“嚓”地一声轻响,一点凡火幽幽亮起,映得她指尖微红。
众人尚未来得及回神,便见姜曦将那火折子,随手往自己手背上一燎。
“轰……”
火势一起,竟快得叫人眼皮都来不及眨。
她那原本凝若真人的身躯,甫一触火,便似干纸遇焰,通体腾起一层幽薄火光。
旁人只觉眼前一花。
那“老祖宗”竟已轻飘飘离了地,像一页纸钱被风托了起来,在半空里微微一荡。
衣袂、发丝、身形、眉眼,都在火中迅速卷曲、褪淡,在众目睽睽之下,一寸寸烧回原形。
前后不过两三息工夫。
方才还立在众人面前、抬手便可摄人的姜曦,竟就这么烧没了。
只余一小团细细碎碎的纸灰,叫夜风一吹,飘飘扬扬洒落下来。
不偏不倚,正落了那虎头小儿一头一脸。
那孩子僵在原地,眼睛睁得溜圆,连嘴都忘了合上。
院中更是一片死寂。
几十口人齐齐望着那漫天散下的灰烬,有人脸色发白,有人喉头滚动,有人下意识往后退了小半步。
便是几个久经阵仗、平日自诩胆大包天的汉子,这会儿也觉头皮发紧。
只那小顽童顶着一头纸灰,愣愣站着,活像只刚从香炉里钻出来的小土狗。
半晌,才听得他“哇”地一声,究竟是哭是叫,一时竟都分不大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