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年的年关,两界村姜家老宅里,着实热闹得很。
若往前数去,只怕百来年间,也未必有过这般兴旺景象。
平日里山村寂寂,几重院落掩在草木云气间,虽也清净,却终究少了些人声。
如今倒好,一大家子乌泱泱住了进来,老的少的,男的女的,脚步声、说话声、孩童笑闹声,白日里在院墙间转,夜里在灯火下浮。
家中若论谁最高兴,头一个便是柳秀莲。
她骨子里有着乡野妇人最朴素的念想,素来最喜含饴弄孙、儿孙绕膝。
可自打家里一个个走上修行路后,姜家在开枝散叶这件事上,便渐渐谨慎得很。
修行之人寿数悠长,时日一拉开,许多事便都不急了。
生儿育女本该是人间大事,搁在他们这等门里,却也成了件需细细思量、慢慢筹算的事。
偌大一个家,有时一晃几十年过去,院子里也未必能添上一声新啼。
柳秀莲嘴上虽不说,心里却总觉着空。
如今倒好,天上掉下来这般一大群后辈。
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乌泱泱一片,直将院子都填满了。
虽说那些已长成的子孙,因着多年在名利场上摸爬滚打,心防较重,见了她总是客客气气、拘着繁琐的礼数。
可那几个年岁尚小的重重重孙辈,心思还都单纯。
起初几日,他们还有些敬畏与拘谨。
可孩子终究是孩子。
敬畏这东西,来得快,去得也快。
没过几日,这群小崽子便叫柳秀莲一手出神入化的灶上本事,连同她那温温软软、春风化雨似的脾性,哄得服服帖帖。
寻常一锅粥,到她手里也能熬得绵软喷香。
一盘山菌野菜,叫她随手一拾掇,便有了勾人舌尖的鲜味。
莫说孩子,便是那些自诩见过世面的成年后辈,闻着味儿也常常忍不住朝灶房多瞟几眼。
于是没几天,那帮小东西便彻底倒了戈。
如今整日里,只见他们像一群花喜鹊似的,围着柳秀莲团团乱转。
这个抱着碗,那个拽着袖子,左一句“老祖宗”,右一句“祖奶奶”,叫得又脆又甜,嘴一个赛一个的巧。
讨糖吃时有话,求肉丸子时也有话,便是摔了一跤、蹭破点皮,也知道哭唧唧扑到她跟前去告状。
仿佛这天底下再大的委屈,只要给她摸摸脑袋、塞块点心,便都能好了。
柳秀莲自然是欢喜得紧。
人虽忙碌些,笑意却几乎日日都挂在脸上,怎么也收不住。
而除却柳秀莲,便该数姜梁了。
这小龙人往日虽不说,骨子里却终究有几分孤单。
如今倒好,一大家子后辈乌泱泱住了进来,虽大多还是凡胎肉骨,禁不起他认真折腾。
可到底多了许多同龄的小东西,院子里的人气一下便旺了,连他眉梢眼角都比往日活泛了不少。
这日午后,冬阳正暖。
姜义斜斜躺在院中竹藤椅上,晒着太阳,神情懒洋洋的。
手里拈着一卷空白竹简,正慢悠悠在上头琢磨姜家字辈。
他正写写停停,眉梢才微微一动,便忽听山下新院那边,又腾起一阵鸡飞狗跳的喧闹声。
“站住!那可是西域进贡来的雪山玉莲果!你这虎小子,给我放下!”
“哎哟……拦住他!快拦住小叔祖!”
几声呼喝此起彼伏,里头掺着脚步乱响,听着简直比年节里杀猪还热闹。
姜义闻声抬眼,不由失笑,顺着声音望了过去。
只见新院角门处,果然有两道小小身影一前一后,风一般窜了出来。
后头又追出两个膀大腰圆的姜家汉子,瞧那架势,原本是想施展擒拿手去捉人的。
谁知才追了两步,便觉出不对。
那两道小身影,跑得委实不是人走的路数,他们脚下虽也算利落,此刻竟硬是追出了几分望尘莫及。
于是只得停在雪地里,弯着腰喘粗气,嘴上有气无力地干嚎两嗓子,权当尽过了心。
说是两道身影狂奔,其实真正在雪地里如履平地、撒开脚丫子往前飙的,只有前头那道稍显壮实的小小身影。
至于后头那一个,与其说是跑,倒不如说是被拖着走。
整个人半悬在空里,两只小短腿早已快离了地,脚尖时不时在雪面上蹭一下。
远远瞧去,活像一只被人顺手扯飞起来的破风筝,正迎着北风胡乱扑腾。
前头那个跑得正欢的,自然便是姜梁。
这小龙人如今已八岁有余,经过这些年一点点敲打调教,总算比从前稳当了不少。
至少平日里一激动,不会再动不动冒龙鳞、露獠牙、甩尾巴,把村里人吓得锅碗瓢盆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