爆竹声渐远,檐下残雪也一日日消了。
待正月里的人声笑语、走动串门都慢慢淡下去,两界村便又恢复了往日那般静气。
可姜家老宅里,到底与从前不同了。
老宅后院,腾出的一间敞亮屋舍,并着外头一小片演练的空地,专为这群新归宗的子孙收拾成了个小课堂。
主讲的两位先生,一个是刘子安。
此人气度儒雅,神色清远,往那儿一坐,衣袖轻垂,便有种书卷里养出来的静气。
他主讲诸子百家、道藏经典,也讲些经义之外的理路与心法。
另一个,则是柳秀莲。
若说刘子安坐在堂中,还像那么回事。
柳秀莲来做这小课堂的另一位先生,起初却着实叫不少后辈心里犯了几分嘀咕。
毕竟这位祖奶奶平日里系着围裙,挽着袖子,多半时候都在灶房里打转。
眉眼弯弯,说话也和气,怎么看都只是个再温厚不过的老妇人。
谁能想到,偏偏是她,专门负责教众人练气入门与炼体武艺。
直到站到梅花桩前、演武场上,这位祖奶奶衣袖一拢,脚步一站,整个人身上的气息便霎时一变。
哪怕是姜炯这等在军阵里滚过、双手能生撕虎豹的魁梧猛将,到了她跟前,也照样翻不出什么浪花来。
柳秀莲不过是单手一搭,一卸,一抛。
那两百多斤的壮汉,便已身不由己地飞了出去,只听“吧唧”一声闷响,整个人便结结实实拍进了雪泥里。
如此几天下来,昔日那些在凉州一带提起来都算响当当的人物,竟一个个被摔得鼻青脸肿,眼神发直。
于是再看向这位平日里,总在灶房里笑眯眯做饭的祖奶奶时,众人眼里的神色,便已与从前截然不同。
至于姜义,倒不常正经坐堂授课。
他多数时候只是背着手,慢悠悠自院外踱过来,像是闲着无事,顺路瞧瞧。
可一旦谁在经文奥义上打了结,或是谁在行气搬运的关窍上绕不过弯来。
他往往只需站在一旁,听个三言两语,便能随口点上一句。
往往不过寥寥数语,却总能直指根本,众人先前百思不得其解的关窍,竟忽然就通了。
天水成年的姜家后人,便这样在老宅里安顿了下来。
白日里习武、练气。
到了夜里,又得回屋挑灯苦读,捧着竹简经卷,去啃那些诸子百家、道藏篇章。
一个个过得极是充实。
至于那些年纪尚小,骨头还没长定、心性也还嫩着的重孙玄孙们,却没被拘在老宅里,同大人们一道受磋磨。
而是成群结队地,塞进了山下医学堂。
这也是姜义与柳秀莲一同商量后定下的主意。
他们活了这般岁数,看得明白些,小孩子终究是小孩子,天性未定,性情未成。
修行固然是大道,可大道若来得太早,便也未免少了些人味儿。
人若连“做人”这一段都没活圆满,太早去谈什么脱胎换骨、餐霞饮露,未必就是好事。
倒不如将他们送去学堂里,与同龄蒙童一道读书识字。
放了学,也准他们挽起裤腿下田埂、钻泥沟、捉泥鳅、追蜻蜓,跌了碰了,哭一鼻子又自己爬起来。
这样的童年,虽不甚仙气,却有活生生的人间气。
这才是正理。
至于家里祖传那点练气法门,便只当作课余强身健体之术,教他们练上一练。
冬日里通经活络,夏日里调息养气,强筋骨,固根底,也就够了。
等这些孩子日后慢慢成长,眼界开了,心思定了,再看他们各自的性情去择路。
有人愿承医术,悬壶济世,自是好事。
有人向往修行,欲求长生,也由得他去。
便是有人无心大道,只想守着田产家业,做个吃穿不愁的凡俗富家翁,家中也绝不硬压着。
总而言之,修行是路,而不该是枷锁。
一家子人,便在这般说古怪也古怪,说新鲜也新鲜的气氛里,渐渐安顿了下来。
大人们白日读书练武,孩子们下山上学。
老的有老的讲究,小的有小的胡闹。
姜家这些子弟,本就都是世家门第里养出来的。
无论读书也好,习武也罢,底子原不算差。
如今认了祖、归了宗,有了门径,又有了人往正路上领,许多东西便自然而然地顺了起来。
而如今姜家底蕴,自也非比往昔。
那些直指大道的上乘法门,该传便传。
固本培元的灵药,该用便用。
以姜家这等手笔,若叫外头那些苦熬了几代、只为替子孙争一点修行机缘的世家门阀看见,只怕当场便要红了眼。
于是众人的进境,几乎是肉眼可见地快了起来。
而在这一群人里,最扎眼的,果然还是姜维。
这倒也谈不上什么意外。
这位昔年手握半壁江山的大将军,虽说是半路改道,年纪也已不轻,按常理本算不得修行的好材料。
可他身上那股龙虎气,乃是自千军万马里杀出来,自朝堂沉浮里磨出来。
诸般滋味混在一处,早将他这副凡俗躯壳,烧炼得与常人不同。
平日里,这口气只显作威权与峥嵘,如今一旦转入修道,竟恰恰成了最好的薪柴。
旁人吐纳灵气,如抽丝剥茧,慢慢从天地间抠出一点清气来。
到了姜维这里,却全不是那么回事。
他只消盘膝闭目,静坐片刻,周身气机便自然而然生出感应。
隐隐之间,甚至有龙虎虚影缠绕其身。
四方灵气受他那股浩荡龙虎气运牵引,竟似百川归海一般,源源不断朝他体内灌去,洗刷筋骨,冲荡经脉。
将那些原本属于凡胎俗骨的滞涩之处,一寸寸磨冲炼开。
这般势头,委实快得有些不像话。
便是向来见多识广的刘子安,见了也忍不住暗暗咋舌,低低啧叹。
……
冬雪尽消,草木也一日日鲜活起来。
前些时还见山坳里积着残雪,转眼间,檐下滴水已断,村外土坡上也渐渐浮出浅浅嫩绿。
山里岁月本就过得快,何况一家子人又忙得脚不沾地,练气的练气,读书的读书,日子一热闹,时辰便越发不经用。
眨眼之间,竟又快到了姜义按例上天巡值的时候。
这日清晨,临行前两日。
姜义独自坐在书案后头,手中提笔,时而勾一笔,时而停下来想一想,神情倒还清闲。
正这时,门扉轻轻一响。
柳秀莲端着一盏安神茶,从外头走了进来。
将茶盏稳稳搁在案头之后,也没立刻走,只站在一旁瞧了姜义一眼。
姜义抬眼看她,笑道:“怎么?”
柳秀莲白了他一眼,拉过一张凳子在旁边坐下:
“如今家里一下添了这几十口人,俗话都说,半大小子,吃穷老子,我盘算着……咱们是不是该再开一块地,新种一批灵果树了?”
姜义闻言,倒是立时点了头:“这话不差,确是桩正事。”
旁人家里添丁进口,愁的多半是米粮布匹。
轮到姜家,愁的却是灵果药材。
毕竟这批新认回来的后辈,底子原就不差。
其中不少人,身上还带着从凡俗里熬出来的兵戈气、龙虎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