嫩芽甫一缠上树干,便似找到了安身立命的根基。
那缕细若发丝的翠色藤条,借着万法宝树漫溢的木属真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舒展。
先是藤身微微胀开,褪去初生的半透明质感,凝出一层莹润的碧色。
跟着便有两片指甲大小的嫩叶自藤梢抽生,嫩黄镶着翠绿,边缘泛着淡淡的先天灵光,在青华中轻轻翕张。
藤条顺着法相树干一圈圈缠绕而上,每攀一寸,便凝实一分。
它生长得极慢,却带着一股百折不挠的韧劲,万千道垂落的青碧灵光落在它身上,皆被它悄无声息地纳为己用。
原本干瘪的种壳仍留在宝树根底,此刻已化作养分源头,丝丝缕缕的先天之气顺着藤脉上行,供养着这株来之不易的先天灵藤。
而姜曦始终盘膝端坐,神容平静无波,长睫垂落,连呼吸都轻得几近于无。
仙种破壳、灵藤萌芽,于她而言并非终点,反倒像推开了另一重门扉。
她借自身神木法相为引,以地脉精华为媒,亲眼见证一缕先天生机自死寂中苏醒、于枯寂中萌发的全过程。
生灭轮转、枯荣相倚的至理,顺着藤条蔓延的轨迹,一点点渗入她的灵台深处。
她本就踏在“我既是树”的境界上,此刻更因这株先天藤本的依附,对“承载生机、孕育造化”的木道真意,有了更深一层的体悟。
周身神木气机愈发沉凝,与两界山地脉的勾连也愈发紧密,整个人便如真正扎根于此的古木,任藤条攀附、任灵气流转,自身只做那不动的根基,寂然不动,却又生生不息。
姜义立在一旁,将堂中变化尽数收于眼底。
见仙种顺利破壳、灵藤稳稳扎根于法相之上,又察觉姜曦气机愈发圆融,显然是借此事入了定,正自参悟,他悬着的一颗心便彻底放了下来。
再反观自身,此番旁观姜曦身化神木、融于天地的全过程,也并非毫无所得。
先前他困于“见阴阳是阴阳”的门槛,只知清浊升降之理,却不知如何化入自身。
此刻见姜曦以己身代木心、与天地草木浑然一体,他胸中那层蒙昧的迷雾,终究是被拨开了一线。
原来所谓天人感应,从来不是以自身去驾驭天地,而是自身便是天地的一部分。
木道如此,阴阳之道亦然。
这其中的关窍,他今日算是触到了些许边角。
可也仅止于此。
姜曦修的是纯粹木法,走的是生机绵延、扎根造化的路子。
与他所修的阴阳升降、清浊轮转终究路数有别。
他能从中悟到“融”字的真意,却没法直接照搬木法的路径,踏入“我既是阴阳”的境界。
二者根基不同、法理有异,能得这一点触类旁通的启发,已是意外之喜,远谈不上什么顿悟。
前路依旧漫长,只是不再像先前那般全无方向。
姜义微微颔首,不再多做停留。
女儿正入深定,最忌外物惊扰,这堂中有神木法相护持,灵藤又在安稳生长,不会有什么差池。
他袖袍轻拂,脚步悄无声息,便如一缕清风般退出了堂屋,反手掩上了门扉。
一路行回自家宅院,后院景致依旧。
那株蟠桃树枝叶扶苏,绿荫满地,旁侧莲池静水无波。
姜义走到蟠桃树下,照旧盘膝坐下。
他抬眼望了望满树青叶,手捧莲池陶瓶,须臾间便敛去了所有杂念。
神识缓缓沉凝,顺着瓶口探入瓶中,重又沉入那团阴阳交织的至真之气里。
姜义盘膝坐定,神识沉入陶瓶之中,并未即刻着手打磨修为。
他心中清明得很,单凭这般枯坐参悟,以自身底蕴与天资,想摸到化身阴阳的门槛,无异于徒手攀天。
木道有神木法相为梯,可直抵天人合一之境。
他的阴阳之道,太过广泛繁杂,效用自是更广,却缺了这般可供借力的凭依。
念头一转,他想起先前姜曦同他提过的法子。
先炼一件能承载自身法相的法宝,以法宝为桥梁勾连天地,借器物之助打磨感悟,远比单凭肉神苦悟要快得多。
与其坐困愁城,不如先行器物。
姜义心念微动,神识便落在了瓶中那根纯阳棍上。
此棍伴他多年,棍身融有六丁神火,纯阳刚猛,火力沛然,本就是他得心应手的宝物。
若能在这纯阳之基上,再注入一缕太阴真意,令阴阳相济、水火共融,未必不能做成一件承载法相的胚子。
他当即动手。
神识自陶瓶中分出一缕,落在袖中那片太阴玉兔所赠的玄晶冰晶之上。
冰晶入手冰凉,通体莹白,内里似有月华流转,乃是天生的太阴灵物。
姜义凝神运气,以自身阳气缓缓烘炼,丝丝缕缕地剥离冰晶中的本源寒气。
这过程极耗心力,玄晶冰晶质地坚凝,太阴极寒之力又沉凝异常,远胜过先前气机枯竭葫芦藤化石。
他足足耗了半月,才从晶体内炼化出一丝细若发丝的银白寒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