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过蟠桃,嫩叶微翻,簌簌作响。
姜钰新折了一枝桃条,斜斜插在瓶中,被清风一逗,轻轻摇荡。
几片新绿鲜得逼眼,映着瓶里半泓静水,竟把姜义心头那点游丝也一并牵了起来。
姜义垂目看了片刻。
望着那瓶身与桃枝相映的模样,忽地心中一动,倒想起南海普陀山那位观音大士来。
世人说起大士,多半只记得她手中一只羊脂玉净瓶,救苦救难,转枯回荣,神通广大,几有不测之威。
却少有人细想,那净瓶之所以名震三界,原也不只是一只瓶子那般简单。
瓶是瓶,枝是枝,露是露。
瓶身以九天羊脂灵玉琢成,天生带着一段清净无垢的莲华道韵,最善镇邪压秽,平乱定气,乃是立根安本的上乘法物。
瓶中所插杨柳枝,则是普陀山无数岁月里养出来的灵根,受佛光,沾地气,看着纤柔,实则最有生杀枯荣之机,既可涤尽浊水,亦可点活朽木,自有一番草木至妙。
至于那瓶中甘露,更不必说,清和之气所钟,造化生机所聚,向来最能洗业障、续将绝之命,称一声先天灵液,也并不为过。
这三样东西,论来历,各有根脚,论道性,也并非一路。
可妙便妙在这里。
它们从不曾硬捏作一团,平日各安其位,各行其能。
待到用时,玉瓶镇之,柳枝引之,甘露行之,三者气机暗合,竟如水到渠成一般。
也正因如此,那只净瓶方能压过世间无数灵宝,陪着大士立于莲台之上,多少年下来,声名始终不坠。
一念及此,姜义道心骤然通透。
先前那一团郁气,那几回冰火相冲、屡炼屡败的不甘与烦躁,此刻自消了大半。
这些时日,他一门心思只想将纯阳神火与太阴寒息,尽数炼入那柄纯阳棍中。
念头原不算错,错只错在心急了些。
纯阳是纯阳,太阴是太阴。
一个性烈,一个气寒。
一个如日中火,一个似月下霜。
原是天生相背的两路物性,岂是凭着几分执念,便能硬生生捏作一团?
若当真逆着物性胡来,顶着阴阳之理强炼下去,到头来多半也只是火不成火,冰不成冰。
反倒叫两股力道彼此冲啮,伤了器,也伤了人。
既眼下无本事把这至阳至阴的两股气机,真正熔为一炉,又何苦偏要一器同承?
这一转念,眼前竟豁然开朗。
南海观音大士那只净瓶,便是现成的例子。
瓶是瓶,枝是枝,露是露,三者各有根脚,各有妙用,平日并不勉强相吞相化。
可一旦气机相引,照样神通无量。
与其强求一炉同化,倒不如顺着物性,各炼其极。
一件,专承纯阳六丁神火,走它堂皇炽烈、刚猛无俦的路数。
一件,另载太阴玄晶寒力,养它清寂幽寒、沁骨彻髓的本相。
姜义眼中神光微微一凝。
自身所修法相,本就是阴阳双身,遥遥相对,永不相触。
既然如此,便索性借这一重法相为桥。
由阳身炼阳炁,由阴身化阴宝。
待到气机牵动之时,阴引阳生,阳催阴转,凭借阴阳二身,也一样能叫二气交感,水火得宜。
想通了这一层,姜义心头最后一点滞碍也随之散去,只觉灵台澄澈,念头如洗。
再垂眸时,目光便落在那只其貌不扬的莲池陶瓶上。
这瓶子乍一看,瓶口微斜,肩腹也不甚匀称,通身土意沉沉,瞧着还有几分笨拙。
可姜义却知,这东西底子深得很。
所用泥料,乃是取自南海普陀莲花池,最深处的千年净淤。
那莲池终年承大士佛光,池中淤泥虽在水底,却偏偏不沾秽气,不染邪氛,年深日久,早养出一种清净温和的本性来。
说它属阴,它又不阴戾。
说它近水,又自有一股调和之意。
若拿来炼制水属、阴类法宝,先天根脚便已胜过世间多数灵材。
至于捏出这只陶瓶的人,更不寻常。
南海龙女,素有架海之能,一身道行岂是寻常可比。
她那等人物,多半不耐烦在这些细枝末节上费心,故而随手为之,懒得去修那表面的齐整圆满。
于是这瓶身看着粗粗陋陋,弯也弯得不大讲究。
可这份随性之下,依旧暗藏龙族控水御气的先天道韵。
换言之,这只莲池陶瓶,原本便不是凡物,生来便是上等法宝雏形,根基绝佳。
只是未经祭炼,尚未觉醒真正威能。
心意既定,姜义胸中那点浮摇之念,再无半分迟疑迷惘。
他抬眼望去,只见姜钰还捧着月宫糕,巴巴地盯着那只陶瓶。
姜义看得一笑,也不多言,只将手往壶天方寸中一探,又取出三碟形制精巧的仙家点心,尽数摆到小姑娘面前。
“钰儿,”他声音仍不急不缓,“灵果既已采妥,便先带着点心歇息去罢,阿爷还要在此静坐片刻。”
姜钰怀里抱着满满一碟糕点,鼻尖尽是清甜月华之气。
听了这话,便懂事地点了点头,脆生生应了一声,只挎起果篮,转身沿着林间小径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