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义与黑熊精相识多年,深知这黑厮是什么性情。
素来见敌则上,逢战必争。
纵是碰着硬茬,也不过咧嘴一笑,先打过再说。
似今夜这般,战意散尽,只想着脱身,实在少见得很。
可见这片黑云,委实不是善与之物。
只是黑熊精这番退让,云后那位似乎并不怎么领情。
沉沉黑意之间,只悠悠飘出一声叹息。
听不出喜怒,也辨不清男女。
可偏偏就是这么淡淡一声,下一瞬,天地忽然静了。
方才场中残余的诸般气机……水寒未尽,火意未消,妖风激荡,波声细鸣,都在这一刻齐齐断了。
姜义心头微震,抬眼去看。
眼前分明仍有云、有夜、有敌有我,可神识一放,却像撞进了一片空茫里。
什么都没有。
没有天地流转之感,没有阴阳升降之机,没有水火交错之痕。
姜义修道至今,于阴阳法理素有根基,万物气脉,向来一触即知。
便是再乱的局势、再杂的法门,也总能循着那一丝根由摸个大概。
可此时此刻,双目依旧清明,却什么也看不真;
神念依旧敏锐,却什么也探不着。
脚下无天地,身外无阴阳。
一应法则,尽似隔在极远之处,任他如何伸手,都再够不着半分。
别说借势施法,便连最寻常的气机牵引,此刻都成了妄想。
像是把这一方天地硬生生剜了出来,另搁在一处,不许它再与外间有半点牵连。
黑熊精在旁瞧着,哪里还看不出里头的意思。
求饶无用,退让无门。
他眼底那最后一点忌惮,便一点点淡了下去。
黑熊精不再言语,双掌一紧,死死攥住手里的辟尘,五指箍得咯咯作响,像要把这位佛陀金身的三弟当场攥出裂纹来。
随即腰身一沉,双足虚虚一扎,整具妖躯顿如老树盘根,稳稳钉在半空。
下一刻,妖力轰然暴涨。
只见他周身黑云翻滚,层层腾起,浓得几乎化不开,里头又有一股极暴烈的气机左冲右撞,似要破体而出。
只是这股悍气才起,还未来得及真正扑出去,居中那片黑云已轻轻一卷。
可就是这一卷之间,一缕幽黑之光已破空而至。
快得不讲理,莫说黑熊精,便连旁观之人心念方起,也未必赶得上它半分。
紧接着,无形巨力当头压下,不见声势,不闻震响,却重得骇人。
黑熊精那一身方才还汹涌如潮的妖力,竟当场锁死,翻腾的黑云顷刻僵住,暴涨的气机瞬间塌散。
连带他那具雄壮妖躯,也一并定在半空,半分都再挣不动。
至于他掌中原本死死攥着的辟尘,也被隔空一摄。
那副沉甸甸的妖身便轻飘飘离了掌心,晃也不晃,稳稳落回辟寒身侧。
一息之间,局面尽失。
黑熊精被镇,辟尘脱手,先前好容易攥在手里的那点转机,也随之断了个干净。
至此,这场里再无半分可资回旋的余地。
姜义见得分明,心下愈沉。
可越是这等时候,他面上反倒越发平静。
惊也好,怒也罢,都不能露。
他强自定住心神,衣袖微垂,身形未动,只打算先亮明来历,试一试深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