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义立在原地,负手如常,面上看不出什么波澜,只吩咐了一句:
“先随你们回青龙山玄英洞。”
随即看了辟寒一眼,又道:“你那二弟、三弟今夜吃了亏,本源元气折损不小。辟寒,你走前头带路,莫再耽搁了。”
三头犀牛精闻言,身子都是微微一紧。
今夜之前,这位上仙分明才踏入金平府地界,与他们弟兄也不过初次照面。
偏偏他说起话来,张口便点破了他们弟兄的名号根底,连青龙山玄英洞这处栖身之所,也说得不偏不倚。
一时间,三妖心底那点残存的侥幸,便如风里残烛,“噗”地灭了。
到了这会儿,他们方才明白过来,先前自己那点逞狠使横,在人家眼里,多半与顽童龇牙无异。
辟寒心中发凛,再不敢懈怠放肆半分,忙躬身领命,神态恭谨得近乎小心:
“谨遵上仙法旨。”
话音一落,辟寒便不敢耽搁,身形一纵,先自腾空而起,脚下云气翻涌,往前头引路去了。
辟暑、辟尘也忙跟了上来,各自敛了妖气,收了戾性,老老实实随在一旁。
黑熊精亦踏云跟上,不远不近护持在侧。
一行人乘风御云,穿夜而行,径往青龙山去。
不过片刻工夫,千里云路便已掠过,众人到了青龙山上空。
姜义却不忙着下去,只在云头驻了身形,负手而立,垂目朝下望去。
青龙山果然不是寻常地方。
但见群峰连绵,山势高拔,重峦叠嶂之间,自有一股雄浑苍茫之气盘着。
千岩万壑伏延开去,隐隐竟真有几分龙蟠之势。
再看山中云烟,经年不散,缭绕于峰壑之间,时聚时开,将那一身峥嵘遮去了大半,只余几分若隐若现的清幽。
至于灵气,更不必多说。
整座山脉灵韵绵厚,气机充盈,吐纳之间,几乎都带着一股清凉水意。
那气息不燥不烈,反倒温润悠长,丝丝缕缕浸在夜风里,绵绵不绝。
显见山底深处,多半通着灵泉水脉,彼此牵连,方能将这一山灵秀养得这般周全。
山中藏水,水脉养山,三头犀牛精占了这里栖身,倒正合自身修行气机。
只是再好的山,也经不起妖物久住。
姜义立在云头,略一感应,便觉那浑厚灵韵之间,仍杂着一缕缕阴秽戾气,游丝一般散在山岚雾气里。
不过那东西倒不是山脉本身生出来的。
还是山中盘踞的妖类多了,常年吐纳修行,妖气积郁不散。
日子一久,便将些污浊邪秽之息一点点沤了出来。
此乃后天所染,与青龙山本来的灵脉根脚,倒并无多大干系。
姜义看过一阵,眼底并无多少波澜,这一切本就在意料之中。
这三头犀牛精修到今日,千年道行打底,本命神通亦有几分门道。
比起那些占个山头便敢自称大王的草莽妖物,终究不是一路货色。
再加上背后还有来历,能在灵山左近、佛门眼皮子底下,占住这样一处藏风聚气的福地,倒也谈不上如何出奇。
姜义心中有了数,再不观望,当下身形一动,径自落下云头,随着三头犀牛精往山间行去。
黑熊精默不作声跟在旁边,辟寒兄弟几个则在前引路,沿着山中灵脉蜿蜒而成的小径,一路往玄英洞深处去了。
入得洞府秘地,只觉石道幽深,凉意沁人,迎面皆是灵风。
两旁山壁湿润生辉,偶有灵液凝成晶珠,缀在石隙之间,映着微光。
至于沿途生着的药草,也尽非凡品,年份短些的都羞于露头,随便一株拎出去,放到外头,多半都要惹得人眼红心热。
可见这地方,委实养人。
姜义一路看着,也不言语。
待行至半途,才忽然慢下脚步,开口道:
“今夜这一番事,你们心里总该有数了。往后该如何自处,可还用我再教么?”
辟寒忙止了步子,转过身来,低头垂手,姿态放得极低,口中忙应道:“知晓,知晓。”
略顿了一顿,又赶紧往下说道:
“我等兄弟,往后甘愿诚心护送小公子游历四方,任凭驱使,沿途驮行代步,护持左右,必不敢再有半分怠慢。”
“若有差池,甘领责罚,只求上仙开恩,容我等以此赎过,稍洗前愆。”
他说这番话时,再不见先前半点横气。
姜义听罢,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你们想得浅了。”
他语气平平,连半分疾言厉色也无:
“护送上路这种事,可不是出几分力、赶几程路这般简单。”
三头犀牛精一听这话,心里都是微微一沉。
到得此时,他们早没了先前那点桀骜气焰。
眼下听姜义口风一转,顿时愈发绷紧了心神。
辟寒最先回过神来,忙将腰身又低下几分,陪着小心道:
“是我等愚钝,目光短浅,还请上仙明示,我等兄弟必当谨记,不敢有违。”
姜义目光在三妖身上缓缓扫过,这才开口:
“我家这位后人,也算是有些福缘道途,将来自有他一番造化。”
“你们此番随他行走四大部洲,贴身护持,朝夕相从,从前那些山野妖王的脾气,凶性也好,邪性也罢,都须得收干净了,往日那些污糟做派,也都趁早断了。”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语气依旧平平:
“尤其残害生灵、食肉啖人之事,从今往后,半分不许再沾,半字不许再提。”
辟暑、辟尘听得脸色都是微微一变。
他们修行千载,素来随性而为,食肉吞腥乃是本能习性。
如今骤然叫他们尽数断绝,心下自难免有些别扭。
只是当着姜义的面,谁也不敢露出半句。
唯独辟寒心里明白,这话听着平淡,实则半点商量余地也无。
当下不敢迟疑,立时重重点头:
“上仙放心,我等明白。自此以后,追随小公子身侧,我等定当洗心革面,谨守规矩,绝不敢妄为,更不敢再起吃人害命之心。”
姜义听罢,仍是缓缓摇头:“还不止游历途中这一段。”
他看着三妖,目光沉沉道:
“你们往后随我这后人行走四洲,出没人间,露面的地方定会不少,时日一久,总要叫人看见,也总会传出些名头去。”
三头犀牛精听着,心里都微微一沉,却不敢插口。
姜义又道:“若你们眼下陪他走完这一程,待事了之后回了青龙山,转头便故态复萌,照旧吃人害命,为祸一方。”
“到那时,世人只会说,某某贤人座下,原也曾带着几个吃人的妖物四处行走。”
“你们自己污了,也还罢了,若连我这后人的名声、道途,都一并沾上这层腥臊气,那便不是你们赔得起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