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句话落下,便连辟寒脸色都变了变。
可眼下形势如此,性命前程都捏在人手里,纵有别样念头,也只得死死按住。
辟寒低下头去,闷了片刻,方才开口:
“那依上仙之意,我等今后,该当如何?”
姜义也不与他们兜圈子,径直道:“简单。”
“便是将来护送之事了了,你们回了青龙山,往后至少两三百年里,也须得安安分分。”
“伤天害理的事,不许再做;吃人的念头,不许再起。”
这话一落,辟寒还算撑得住,脸色不过微微沉了沉,倒没立时失态。
辟暑、辟尘却没他这份城府,面色一下子便难看了下来。
彼此对了一眼,眼神里都压着一股说不出的憋闷。
他们弟兄做妖千年,素来占山而居,逍遥惯了,凭性子行事,任心意起落,几时受过这等拘束?
如今听这口风,竟不是一时收敛便可了事。
而是连往后多年,旧性都要一并斩断,心里哪里能不发堵。
姜义将三人神色都看在眼里,却也不觉如何意外。
这规矩,的确是霸道了些。
毕竟这里是西牛贺洲,不是别处。
此间风气,本就与南瞻部洲大不相同。
人吃飞禽走兽,原是寻常事。
妖取血食生灵,借以养命进补,也从来不算什么新鲜勾当。
如今却要硬生生按着这三头犀牛精,把吃人害命的旧习一口气断去,而且一断便是数百年。
想到这里,姜义面上神色倒缓了几分,连语气也不似先前那般冷硬,只徐徐说道:
“你们也不必这副脸色。”
三妖闻言,忙都低了头,不敢接话。
姜义道:“你们既修到了今日,也不是全无见识的人。该知道我这般约束你们,不是有意拿你们取乐,更不是平白断你们活路。不过是替我这后人,把往后的麻烦先挡在前头,免得将来落人口实,坏了他的名声前程。”
略顿了顿,他又道:“何况你们先前也都看见了,我如今在天庭蟠桃园领着差使。今日既开了口,要你们断旧习、改旧性,自也不会叫你们白白吃这个亏。”
这话说到这里,辟寒心头微微一动,已隐隐听出些下文来。
果然,姜义看了三妖一眼,续道:
“你们那点损失,我自会另想法子,多少补偿你们一二。总不至于只叫马儿跑,却连口草都舍不得给。”
此话一出,三头犀牛精原本还压在心头的那点郁气,顿时便散了大半。
辟暑、辟尘先前脸上还各自挂着几分难看,这时眼神却都微微一亮。
一念转过,先前那点不甘与别扭,便也顾不得了。
三妖当即齐齐拱手躬身,神色愈发恭谨,再不见半分勉强之态。
辟寒口中道:“我等明白,我弟兄三人今日在此立誓,往后两三百年间,必严守规矩,不吃人,不害生,不造杀孽,不再为祸。”
“一心随侍小公子左右,权当赎过积功,若有违逆,甘受责罚,绝无怨言。”
他说得极是恳切,辟暑、辟尘也跟着低头应诺,倒真像是一时之间,全都洗了心肠似的。
可姜义听罢,却又轻轻摇了摇头,眼中并无半分松动。
“话说得倒是恳切。”他轻声道,“只是人心尚且易变,何况妖性。”
三妖心头都是一紧。
姜义目光缓缓扫过他们,话也说得直白,全不给半点遮掩:
“眼下你们站在我面前,自然说什么都好听。”
“可待将来游历事了,你们重回青龙山,仍旧藏在这深山老林、幽洞僻府里,四下无人拘管,若哪一天嘴馋心起,偷偷下山捉几个人来填肚子,顺手再做几桩腌臜事……”
“……天高皇帝远,我又到哪里知道去?”
他说得轻描淡写,辟暑、辟尘却听得背后都微微发凉,连辟寒也不由心头一凛。
这位上仙,果然不是几句好话便能糊弄过去的。
辟寒当下不敢迟疑,忙又躬下身去,愈发低声道:
“上仙思虑周全,是我等浅薄了。只是……若口头之誓不足取信,不知上仙意下,还要如何处置,方才信得过我弟兄?我等悉听尊便,断无二话。”
姜义却并不忙着答他。
他负手立着,目光只往四下里缓缓一扫。
先看了看这幽深开阔的玄英洞府,又朝山外那片云深雾重的青龙山脉望了几眼。
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话头一转,随口问道:
“你们这洞府倒是不小,整座山也养得颇有几分气象。只是一路走来,我却有些奇怪。”
他略顿了顿,目光落回三妖脸上。
“这么大一片地方,怎么连个山神土地的影子都没见着?”
辟寒不敢隐瞒,老老实实答道:
“回上仙,此地原本也是有山神土地的。只是我弟兄三人搬来之后,妖气压山,煞气又重,那些正经神祇待不住,也犯不着为这点香火跟我等硬顶,久而久之,便都散了,再没人敢在此驻守。”
“原来如此。”
姜义听了,微微点头,眼底掠过一丝了然之色,随即道:
“那倒正好,省得我再多费一番手脚。”
三头犀牛精听得都是心头一动,却不知他这“正好”二字,落的是什么主意。
姜义也不绕弯子,径自说道:
“待你们日后陪我这后人走完四洲,回到青龙山来,我自会设法替此山重新补上神职,再立地祇。”
说到这里,他看了三妖一眼,语气仍是平平稳稳:
“到时候,山神也好,土地也罢,驻在这山里的,要么是我的亲信,要么便是我后人,左右皆是信得过的人。”
三妖听到这里,心里已明白了七八分。
果然,姜义接着便道:
“他们留在这里,也不为别的,只替我看着你们弟兄三个。二三百年内,不许伤生害命,不许胡作非为,更不许背着人悄悄下山,拿凡人开荤。”
他这话说得直白,偏又不带什么火气。
“除此之外,旁的事他们一概不会多管。你们平日里修你们的行,纳你们的气,守着洞府也好,行走山中也罢,都由得你们。只要不再犯忌讳,便没人平白掣你们的肘。”
略顿了一顿,他又道:“这样的安排,你们可有话说?”
三头犀牛精闻言,心里哪里还能不明白。
这已是眼前这位上仙肯让出来的最大余地了,再往下若还不识趣,那便真是自找难看。
辟寒当先躬下身去,辟暑、辟尘也忙跟着低头。
三妖齐声应道:“上仙此法周全,我等并无半分异议。”
辟寒又道:“往后若真有上仙亲信,或是上仙后人驻守此山,我等弟兄必当恭敬相待,听其约束,断不敢生出丝毫怠慢,更不敢有半点违逆僭越之举。”
他说这话时,已是心服口服不敢说,至少面上功夫做得极足。
至于辟暑、辟尘,虽各自心里未必全然舒坦,到这会儿也只得跟着将头低到底,再不敢露出别样神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