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后姜渊行走四洲,那三头犀牛精虽已低头立誓,规矩也算定下了,可终究是强逼来的妖物,不可尽信,你性子沉稳,路上替我多盯着它们些。”
黑熊精听了,忙在旁应是,只是神色比往常更肃了几分。
若说此前,他对姜义虽也敬服,却无非觉得这位姜仙师福缘深,手段也高。
若能跟在身边讨个前程,将来未必不能洗去妖身,求个正经出路。
可经了今夜这一场,他心里那点原先的估量,早叫风吹得半点不剩了。
先前黑云之后那一位,威势何等骇人,举手投足之间,便可封禁一方天地。
他自己也算占山多年的妖王,平日里走到哪里,都还撑得起几分体面。
可在那等人物面前,却连挣一挣的余地都没有。
偏偏就是这样一尊人物,到头来竟也只能退让。
他这才越发明白,自己从前看到的,怕还只是这位姜仙师露在外头的一点皮毛。
至于真正的深浅,凭他如今这点道行,只怕连边都摸不着。
一念及此,黑熊精愈发收了心思,不敢有半点怠慢,当下沉声答道:
“仙师放心,此事原也是在下分内,往后陪小公子一路同行,在下自会时时留神,替仙师看住那三头犀牛精,若它们敢生半点异念,在下先不饶它们。”
姜义见他答得老实,态度也算稳妥,便微微点了点头。
也不说那些空泛好听的话,只心念一转,取出一只青瓷酒壶来。
那酒壶样式古朴,瞧着并不如何起眼。
壶身却隐隐绕着一层淡淡霞辉,仙气自壶口丝丝缕缕逸出来,悠悠不绝,一看便知不是凡物。
姜义随手递了过去,道:
“这酒还算有些用处,我手边存得也不多,今日便赏了你,拿去与你那弟兄分着用吧,也算酬你等今夜这一趟辛苦。”
黑熊精闻言,忙双手接过,动作放得极轻。
指尖才挨上壶身,一缕温润醇厚的生机便顺着掌心透了进来,直入经脉,转眼流遍周身。
那气息绵长而纯,干净得几乎不带半点烟火杂质,才一入体,便叫他精神微微一振,连胸中妖气都仿佛被压得平顺了几分。
黑熊精心头顿时一跳。
这等气象,哪里是山野间那些所谓仙酿可比的。
再想到姜义如今掌着蟠桃园的差使,他面上神色不由得变了一变,捧着酒壶,小心抬眼问道:
“仙师,这酒莫非是……”
姜义却只是笑了笑,抬手轻轻一摆,将他后面的话截了回去:
“不必问,给你喝,你便安心收着就是。”
黑熊精一听,哪里还敢再追问,忙低头称是。
这一壶酒,自然不是寻常物事。
正是姜义早先,用自家后院蟠桃树上结的初熟青桃,酿成的青桃醉。
酒里自带桃实灵韵,生机温厚。
后头又在西海极渊之地,窖藏了不少时日,将那股初酿时的青涩燥气慢慢养了下去。
余下来的,便只剩一口绵长醇和的灵机,越发见得难得。
只是这酒,姜义手里也着实没剩多少了。
前番为了学那筋斗云,他已将大头都送去了后山,换得那位爷松口。
如今贴身带着的,不过只是余下的一坛家底而已。
眼下家中人也多了,还能从里头匀出这一壶来,已是他百般斟酌、抠搜节省,才勉强留了出来。
黑熊精虽不知其中细处,却也明白这酒珍贵得紧。
当下愈发不敢轻慢,双手托着酒壶稳了稳,这才仔细封住壶口,小心收入自家储物秘境之中。
二人不再多话,只踏云疾行。
片刻工夫,便已折回金平府,落在大汉使团暂驻的院中。
院里灯火尚明,人声也还稳当。
白花蛇早已自行折返,此刻正守在院中,不紧不慢地安抚众人。
这时眼见夜空中两道身影落下,姜义与黑熊精都已回来,白花蛇原还压着的那点焦灼,顿时便浮上了眉间。
他忙快步迎上前去,也顾不得旁的,张口便问:
“仙师,小夫子呢?先前那边动静闹得那样大,我远远瞧着都觉凶险,迟迟不敢放心,小夫子可曾安好?”
他这一问,倒也提醒了黑熊精。
先前场中最乱的时候,他是亲眼见着姜渊被那犀牛精困住的,后来肉身似有消融,情形瞧着委实不妙。
方才一路上只顾着听姜义吩咐,竟把这头忘在了一边。
此刻想起,心头也是猛地一紧,忙转头望向姜义。
姜义见他两个这副模样,却只淡淡一笑,神色从容得很。
随即他抬手一招,掌中灵光微微一闪,那尊太阴宝瓶便自虚空中浮了出来,静静悬在身前。
只听轻轻一声嗡鸣,瓶口灵辉流泻,一道身影自其中缓缓飞出。
初时还只朦朦胧胧,看不分明,转眼之间却已在半空中舒展开来,由虚转实,由小而大。
不过须臾工夫,便好端端化作了姜渊的模样,稳稳落在院中灯下。
少年眉目清朗,气色温润,身上不见半点伤痕,也无半分虚弱之态。
看那神魂气息,亦是安稳绵长,分明已复原得妥妥帖帖,与先前无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