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卫东心里微动，没点破，转身往监视器那边走。刚走两步，就听见身后传来她轻轻的声音：“叶先生，您早上……吃早餐了吗？我带了饭团。”
他回头，看见她拎着一个碎花布包，有点局促地站在原地，像个怕被拒绝的学生。阳光从骑楼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素净的脸上，软乎乎的，一点也没有戏里山田光子的温婉灵动，反倒透着几分笨拙的真诚。
“好啊。”叶卫东走回去，接过她递来的饭团。海苔裹着醋饭，中间夹了点梅子和三文鱼，是很典型的日式口味。他咬了一口，米饭酸得恰到好处，“味道不错。”
她眼睛一下子亮了，像落了两颗星星，嘴角忍不住往上翘，又赶紧压下去，小声说：“您喜欢就好，我明天还可以做。”
这天早上的戏，拍的是霍廷恩踢馆的重头戏。刘家良亲自下场给弟子套招，硬桥硬马的洪拳打得虎虎生风，周围的武师们看得连连叫好。叶卫东站在监视器后，时不时抬手喊停，跟刘家良商量镜头角度。
“良叔，刚才那个侧踢，给个脚部特写，再切个对手面部的反应镜头，冲击力更强。”
“三楼的机位往下压两尺，拍全景的时候要把整条巷子的纵深拍出来，显得场面大。”
刘家良捋着胡子点头，心里越来越服气。他不禁想起来，刚开始知道叶卫东是内地来的年轻小子，还以为是靠嘴皮子混饭吃的，直到《鹰爪铁布衫》有了第一次接触，再加上接连几部电影的合作，特别是《武馆》拍出来，镜头、节奏、武打设计处处踩在点子上，他才知道这人是真懂行。
如今拍《精武英雄》，叶卫东提的很多想法，都是他想都没想过的——比如格斗时的呼吸感、挨打的真实痛感，还有功夫背后的人物情绪，都让武打戏不再是单纯的拳脚比拼，而是有了筋骨和魂魄。
休息的时候，武行兄弟们围坐成一圈吃盒饭。阿明胳膊上还打着石膏，也非要来片场待着，说看着大家拍戏心里踏实。他旁边摆着冈田奈奈早上熬的消肿汤，用保温桶装着，还冒着热气。
“奈奈小姐，你真是太客气了。”阿明挠着头，有点不好意思，“上次你去医院看我，还带汤带药的，我都不知道怎么谢你。”
“应该的。”冈田奈奈坐在小马扎上，捧着一盒盒饭，吃得很斯文，“你是因为拍戏受伤的，大家都是同事。”
旁边一个年轻武师嘿嘿笑：“奈奈小姐，之前我还听人说你是来偷师的，现在看，你比我们练得都拼，哪像偷师的，明明是来卷我们的。”
众人哄然大笑，冈田奈奈也跟着笑，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这段日子相处下来，武行这群糙汉子早就对她改观了。这姑娘没架子，不娇气，摔了碰了从不喊疼，有人受伤她第一个上前帮忙，还经常带日本的点心给大家分。之前小报造的谣，早就没人当真了。
叶卫东远远看着这一幕，嘴角也不自觉地勾了勾。他要的从来不是一个只会听话的剧组，而是一群拧成一股绳的自己人。
正想着，洪金宝跑过来。他今天穿着件黑色的短褂，虽然天天很辛苦，也没挡着身上长肉，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肚子已经有点圆滚滚的感觉了。
叶卫东不禁自我检讨，是不是最近请客请的太多，让这家伙油水太丰富。
洪金宝对自己的身材一点也不在意，走路依旧虎虎生风，老远就笑着招手：“阿东，我有事要跟你说。”
“三毛哥今天咋这么客气，你不是请假去看兄弟了吗？”叶卫东递过一支烟，“怎么回来这么快？”
“对呀，他在邵氏那边的戏杀青了，请我吃饭。”洪金宝点着烟，吸了一口，撇撇嘴，“说起来就气人，说是请吃饭，其实是拉着我诉苦。这顿饭吃的我心里憋闷的很。
据他说，邵氏那抠门劲儿可真是越来越厉害，现在甚至武师的盒饭都舍不得加块肉，还想让往死里赶工期。我那兄弟拍了他们几天戏，整个人瘦了一圈，都快熬不住了”
他这话半真半假。
其实，邵氏最近在挖他，开的价钱比嘉禾高三成，还许诺给他独立执导的机会。可洪金宝心里门儿清，邵氏那地方是邵六爷一言堂，所谓的独立执导，不过是挂个名，剧本、演员、剪辑全得听上面的，根本做不了主。再说邵氏以前积累的名声和干的事，再加上前几天买通阿强暗下黑手，坏了武行规矩，他打心底里瞧不上。
两人蹲在墙角，边抽烟边聊。洪金宝吐了个烟圈，叹气道：“还是那句话，我也不想一辈子给人当武指、演配角。我手里有好几个本子，想自己导，可没钱没人没发行，根本玩不转。”
叶卫东早就知道他想说什么。他弹了弹烟灰，语气平淡却笃定：“想自己干，那就干。”
洪金宝就是在等着叶卫东表态，脸上的愁眉苦脸一下子没了，眼中光彩直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