釜山的警报声响彻全城。
而且这还是自设立以来，只在演习中使用过的超凡警报。只是大多数人对此概念都比较模糊，没有提前了解过的人都觉得各种警报之中也就核警报容易听出来一点，其它警报都差不多一个样。
很多人一开始还以为又是哪处港区发生了火灾，但想想，一般的事故也用不着全城拉响警报。
直到紧急通知在所有人的手机窗口弹出，并且带有地震海啸预警的高频蜂鸣声响。
【釜山广域市灾难安全对策本部：东区、南区、影岛区、海云台区部分海岸线出现不明怪物袭击事件，请市民远离海岸道路及低洼区域，听从警方和消防人员引导。请勿拍摄、围观、接近。请勿自行前往救援。正在海岸线附近的市民请立刻向内陆方向撤离。影岛区居民请寻找坚固建筑庇护，避免一切光源和声响，等待救援。】
伴随着警报和通知，鸣笛声从海边向内陆扩散。商铺卷帘门被匆忙拉下，地铁站里涌入一批神色惊慌的乘客。
轰轰几声爆炸，是从港口那边传来的，霎时还卷起了滚滚烟柱，更添几分灾难底色。
朴俊浩坐在警车副驾，紧张地反复检查手中的枪械，不断深呼吸，脑子却始终乱糟糟的。
他是釜山东部警察署的巡警，入职后处理过最危险的事件，不过是一个醉汉拿烧酒瓶在便利店门口砸自动门。
现在，他正支援东区港口。
驾驶位上，李民俊警查一边开车，一边盯着不断刷新的导航。
“弹匣检查了吗？”他瞥了眼。
朴俊浩回过神，赶紧低头。
“检查了。”
“再检查一遍。”
“前辈，我刚刚——”
“手抖成这样，你刚刚检查的是弹匣还是在写遗书？”
朴俊浩闭嘴，重新检查配枪和备用弹匣。
“别想太多。听从命令，跟着队伍，不要擅自冲出去。你只要能做到这三件事，今晚就有机会回去吃烤肉。”
“前辈。”
“嗯？”
“真的是妖魔吗？”
李民俊沉默了几下。
“有人还说总统是蜥蜴人呢。”
“可上级那边不是说疑似......”
“那就还没确定。”李民俊打断他，“管它叫什么，你手里拿的是枪，不是烧火棍！能开枪就开枪，不能开枪...你没腿吗？跑，run，明白吗？”
车窗外，街道已经乱成一团。
一辆救护车从旁边冲过去，车身上溅满泥水。后面紧跟着消防车，警笛声刺耳。路边一家咖啡店里，店员正把顾客往外赶，玻璃门上挂着“今日暂停营业”的牌子。
前方路口突然冲出一辆摩托车。
李民俊猛打方向盘，警车轮胎在湿滑路面上发出摩擦声，车尾甩了一下，差点撞上旁边公交站。
朴俊浩重重撞在车门上，磕得眼前一黑。
“西八你全家十八代！！”
李民俊怒骂一声，按下车窗探头吼道：“想死去海边！别死在我车轮下面！”
摩托车骑手连头都没回，像被什么追着一样往内陆方向狂奔。
对讲机里传来嘈杂电流声。
“各支援单位注意，装卸港口防线已失守。重复，装卸港口防线已失守。东部警察署收到指令的警员，前往第三仓储区至居民区连接道路，建立临时阻击线。优先掩护居民撤离。”
车里顿时没声了。
朴俊浩握着枪套，觉得自己现在脸色一定很惨白，因为他能看到自己的整只手都白了，毫无血色。
李民俊没再骂人，立即把油门踩得更深。
“坐稳了。”
当警车冲进港区外围时，朴俊浩终于看见了黑烟源头。
远处装卸区火光闪烁，几台集装箱吊机停在雨幕里，照明灯忽明忽暗，某些地方已经完全熄灭，只剩浓烟和断断续续的爆炸声。
道路两侧不断有平民往外跑。
大部分是港口工人，一部分官方人员扯着嗓子维持秩序，海警车辆从另一条路退下来，车窗碎了大半，后座上躺着一个浑身是血的人，惨不忍睹。
李民俊把警车横停在指定路口。
“下车！”
朴俊浩赶紧慌慌张张抄起头盔戴上，开门下车。
雨水立刻砸在头盔和肩膀上。
“天色真暗啊，完全不像白天......”李民俊眉头紧皱，视线扫过那些黑乎乎的阴影，总有什么不祥预感。
七八辆警车陆续赶到，车门打开，警员们把车身当作临时掩体。再从后备箱拖出路障，架起便携照明灯，还有人拿扩音器朝后方喊话，让所有居民沿指定路线撤离。
现场没有完整防线，只有一群被命令赶来的警察，试图在厂房和居民区之间构建起一道临时防线。更糟糕的是，他们手中的重火力不多，大部分人用的都是手枪，只有少部分步枪。还算庆幸的大概是子弹管够。
朴俊浩站在警车旁，枪口对准前方仓储区。
他现在能听见的，主要是自己的呼吸，其中夹杂着前方传来的声音。
好像是金属被撕开，某种动物的低吼，以及人类的惨叫。
第三仓储区前方是一片半黑的厂房，几盏灯在雨里摇晃。照明车刚把灯光打过去，朴俊浩便看见地面拖着一条长长血迹，血迹尽头没入厂房阴影。
旁边一名警员咽了口唾沫。
“那是什么？”
谁也给不出回答。
但潜藏在黑暗中的妖魔，乐意给出答案。
下一秒，黑暗中激射出一条东西。
太快了。
朴俊浩只看见一道湿亮长影穿过雨幕，站在最前方的警员胸口猛地炸开。那人低头看了看自己身前，似乎还没理解发生了什么。
随后，他整个人被拽飞出去。
“啊——！”
惨叫声拖进黑暗，戛然而止。
地面只剩一道新鲜血迹。
警员们静了半拍。
李民俊第一个吼出来。
“开火！照明！”
枪声骤然炸响。
厂房阴影被子弹打出一串火星，几盏灯泡碎裂，光线乱晃。一个东西从黑暗里跳了出来，落在废弃叉车顶部，灯光及时追上。
他们终于看清楚那东西的模样，长得就像一只被放大到牛犊大小的奇怪牛蛙，背部鼓着脓包，四肢细长，嘴巴裂到耳后。刚才贯穿警员胸口的长舌缩回它口中，口中还挂着一个半截没来得及吞咽下去的小腿。
子弹打在它身上，溅起黏液和碎肉。
蛙怪发出尖叫，猛地弹起，贴着厂房墙壁跳到另一侧。
“左边！”
有人喊晚了。
长舌再度射出，擦着警车引擎盖掠过，打断一名警员的小腿。那人倒在地上，惨叫着往后爬，旁边同伴扑过去拖他。
枪声变得混乱。
朴俊浩扣动扳机，感觉手臂被后坐力震得发麻。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打中，只能跟着前辈的方向不断射击。
更多东西从仓储区里爬了出来。
一头皮肤剥落的怪犬贴着地面奔跑，头部却垂着一盏像安康鱼诱饵般的肉瘤。它没有眼皮，嘴巴大得畸形，牙齿一层叠一层，奔跑时肋骨和肌肉直接暴露在雨水里。
另一只小型妖魔从排水沟钻出，像被剁碎后又胡乱拼回去的猴子，四肢反折，爪子抓着沥青地面，发出令人牙酸的刮擦声。
天啊，日本人每天都要面对的就是这种玩意吗？！
他们生平头次对日本的同僚产生了敬佩。
“稳住！防线别散开！重火力支援马上就赶到了！”
李民俊站在警车后方大喊。
可防线还是开始晃动。
这些怪物和他们想象中的靶子完全不同。经过在日本的练兵后，它们如今已经太懂得如何躲避灯光，绕到车辆侧面，还会抓住时机，专门在警员换弹时扑出来。
枪械当然能造成伤害，几只小型妖魔被乱枪打烂后倒在地上抽搐，可速度更快，防御更强的那些妖魔，总能在弹雨里找到空隙。
朴俊浩看见一名同事被剥皮狗扑倒，手里的枪还没抬起来，喉咙就被咬开。
他还看见刚才拖伤员的警员被排水沟里的怪物抓住脚踝，整个人摔倒后，三只小型妖魔一起扑了上去。
叫声很快被枪声压住。
“后退！后退到第二道车后！”
不知是谁先喊的，几名警员开始往后撤。
李民俊怒得眼睛都红了。
“谁让你们退的！守不住这里，后面就是居民区！”
他一边喊，一边开枪打翻从侧面扑来的小型妖魔。
朴俊浩换弹匣时，手指滑了一下，弹匣掉在地上。他慌忙弯腰去捡，才刚换上，就忽然听见头顶传来一阵急促摩擦声。
李民俊猛地扑过来。
“低头！”
朴俊浩被撞倒在地。
一头剥皮狗从警车车顶跃下，几乎贴着他的脸扑过。腥臭味灌进鼻腔，雨水混着血点砸在他眼角。
李民俊把他推开，抬枪连射。
剥皮狗肩膀中弹，身体一歪，却没有倒下。它用前爪扒住警车门框，嘴巴从中间裂开，像一张突然张开的捕兽夹。
“前辈！”
朴俊浩刚喊出口。
李民俊已经挡在他前面，那张巨口咬了下去。
咔嚓，声音不大。
李民俊的身体还站着，手臂保持着举枪姿势。半秒后，血从断开的脖颈喷涌出来，混在雨点之中，溅在朴俊浩脸上。
剥皮狗嘴里叼着一颗头，肉瘤在雨中晃动。
视界忽然变得极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