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冷的时候了。
山高处早下起卷天狂雪来,这是山神用他的慈悲覆盖住属于神明的国度。但云脚天东外仍是木槿粉艷,日日不衰。
麻椒花村的人都知道新搬来了一户人,跟村长赁了一年的龙上坡吊脚楼。这楼跟别人家都隔着一段路,背靠拉崩大山的竹林场,不远处是黎水的分支,浪马河。
新邻居先前还能见个影儿,后来就消失了,不见他们去哪里活动,菜果未种,鱼虾未钓,连串门也没走过,真是不讲初来乍到的人情礼数。
追月节时,有位阿婆每家每户送柿饼,及到了这里,她从窗缝往里窥视,见炉竈火都未生,还钻进了一伙憨娇的水虎抱窝。她便以为人走商去了,将十来个柿饼用纸包好,放在门口。
村人便传开说这家人是商户,瞧不上麻椒花村的出产,不常在本地进货。然而刚过两天,在那个小雨下得起雾的下午,从龙上坡吊脚楼里出来个满头白发一身白衣的年轻男人,于众目睽睽之下,踩着落木槿花走去了老阿婆家回礼。
“白头发怎么是年轻人呢?”村民稀罕地问。
“你没见?”
“哎,那天赶羊去得远嘛!晚饭都没吃上热的。”
阿婆的大儿子吸了一口烟,徐徐吐出青雾来:
“那样的人,叫我格尔片说,就算是在山神节的庆典上,他也不会踮一下脚尖,不会拍一次手掌。”
“也不会动肩膀?”
“也不会动肩膀。”
“也不会摇头?”
“绝对会像个死人一样。”
“也不是商户。”阿婆的二儿子随普补充。
这三个人看起来四十多上下,都穿着浅蓝色的棉长袍,腰扎细羊皮带,拴着烟叶袋和薄荷叶袋,头戴宽大帽檐的圆帽。往年在这个时候这么穿是合适的,然而放在今年秋,背上就有些热了。他们三个人躲在阴凉地里,聊起一场错过的见闻来。
格尔片磕磕有点堵塞的铜烟斗:“但有一件怪事。”
随普点头:“是很怪。”
村民:“怪在哪里?”
格尔片:“说是回礼,那人来时却没有带任何寻常礼物,两手空空,不唤长辈,好似目中无人。”
村民斥责:“年轻人不讲礼数!”
“这还不是最怪的,者巴虚。”
大儿子非常冷静,挥了两下烟桿,叫朋友往下听:“你晓得前些时候,各地的巫姥和贤哲,有名望的先生都不叫我们拜山神吧。”
者巴虚点头:“正是。”
随普补充:“但有些人不听,偷偷去拜。”
者巴虚也知道这些:“改信不易嘛。”
格尔片继续说:“那一头白发的年轻男人到了我家,二话不说,一眼就看见我阿妈偷摆在斗笠底下的山神祭坛。然后——”
随普大声起来:“他就将山神像取走了,徒手碾成了碎屑!突然又拿起一座白石的像,交给我阿妈,说——”
格尔片:“他说,‘从此往后,你就拜这一位,他更听你祈求’!”
随普模仿起当时的场面:“我阿妈被这人吓住了,全家都被这人的气势吓住了。我们不敢开口问,看着他掉头走掉,好半天才能痛快喘气。”
格尔片:“这人一走,我阿妈就试着去拜,求白色的神赐一瓶精榨三次的新芝麻油——”
随普更大声了:“你没见哪,嗖一下,桌上的空瓶子就满了!”
者巴虚这时才打断他俩的一唱一和:“就,就一下子……一下子?”
格尔片确凿:“一下子!见到这怪事,我们又去看那座白色的像……”
随普眼神放远:“我们这才看出来,那像上的雕刻,跟那一头白发的男人,简直长得一摸一样——”
“——就像一位天神。”
三个人都沈默了,一起看着龙上坡那座似乎没人进出的吊脚楼。它独立孤僻,像一只蜘蛛立在墻角等待猎物,没有令人想上前探索的欲/望。褐顶之上彩云清丽,霎雨霎风,奇特无比,又好像只是普通的山间游霭迟迟不散,跟青蓝的竹林,银亮的浪马河化作同一种景致。
遮天蔽日宅多了三四个凡世出入口。
吃了上次的亏,担忧对方又来一回大军集结,他们选了坐落在黎水支流上的几处隐蔽点作为进出要塞,避开原先村寨,几乎不在人前露面。百谷已进入辟谷阶段,约有一个月未吃什么,当然也无须外出采买。
说到百谷,他进步飞速,手握多门术法。但一到清心思定去踹那临门一脚,就差了点火候。
杉弥坐在他对面助他突破,刚小过一刻,便皱眉发话了。
“你又去想什么了?”
百谷硬闭着眼皮:“我什么也没想。”
“强迫自己不去想,就是想了。风没有思绪,所以没有轻重,水没有牢笼,也就没有具形。如今你用人的力气去找天的道路,怎么得法?”
百谷睁开眼,可怜巴巴地辩解:“我已尽力去做了呀,九鸩哥。”
“就是“力”用的不对。”
做哥哥的耐心再次演示,他右手攥住又打开,从二人相对而坐的蒲团外匆匆生出无数青条软翠,一节节地长高了。
“你我都知采茶需要的是什么力。我现在将你决心化成的力量,直接使用……”
他在芽尖上薅了一把,顿时叶子残了,枝子也掉下来。
“便是这样粗鲁。你要将这多忧的莽力化作无忧的心力,催动本源。”杉弥敲了敲百谷的心口和脑袋,“靠近天脉指的是你与天地间的关系,即如风如水,似光似息。那程度一到,便立即感悟飞升。
“入天脉,取本位,就多了神魂,方可修炼内丹。再将修为註入其中,用的才是超越仙术的大神通。百谷,心力之外再多些毅力,必定能成。”
“我有毅力啊,都没放弃的念头呢。”百谷想了想,问他,“早知道九鸩哥是天才,你受试炼后用了多久突破?”
杉弥怕打击他,话到嘴边就延长了个数:“约有三……六七日的。”
在体会到口诀的佶屈聱牙和神意的难以揣摩后,百谷就变得酸溜溜:“嗷,果真是天才。”
人各有志,杉弥不爱跟他提这茬,动手斟水赔礼:“是这师父当得太愚钝,叫我弟弟受累了。喏,新秋茶,尝尝。”
杉弥已换回本族本乡的成年男子穿着,金绳编进长发,拢去耳后,再简单用玄青两色的带子束起来,完整地露出颌骨的弧线,衬上用壁琉璃和金子做成的耳坠子,瞧着可比那身书生行头惹眼多了。
百谷满意道:“师父生得漂亮足矣,图什么别的。”
杉弥捏了把他鼻尖,夸他会讲话,继续说:“麻勇八寨的人发现些状况,说是夜里有东西破坏茶山良田,看脚印厚阔不似凡物。我须为这事亲自探查,明日,叫岚间来教你吧。”
百谷小口吞热水,机敏道:“你是教我教得灰心,故意跑了吧?”
“怎能?有人对你虎视眈眈,我走也走不放心。他若来了,你可不要受他离间。”
面对杉弥馋了些醋味的敌意,百谷别扭起来:
“哎,说这个干嘛,不会的……”
百谷托着腮,张了张口又闭上了,下意识地在地上画出好些圈圈。
在修习的最初几日,还有津滇陪伴,一同教授口诀。但黎水沿岸的患祸更繁,在撤去山神名号后,更多人转来祷念河伯之名,这就变得身不由己。津滇必须立即出去,隔上七八日才返回一次。后来回来后也只是找岚间帮手,问问百谷突破的情况,稍作提点,没多时又听见了谁的求救呼声,匆匆走了。
他是把这里当成旅店了吗,他像个客人。百谷心里不高兴,也没资格说什么,不乐意给他示好。甚至觉得津滇就是要故意吊着自己,一会儿要走,一会儿要留,一会儿半走半留,这是用什么手段呢?
他活了那么久,手段也是多的!
他像在等自己主动,哼,才不去呢,当初刚见面就急着抱欢,那股劲儿上哪了,必是不愿看自己满面愁容,换找别人春风得意了。
不……其实不在意他找什么人,走了就是走了,没了他,自己过的不也挺好?
百谷心里乏闷,像有人用牛筋抽他,告诉他一点也不好,而岚间教课更是乏味。
“天道天道,你可知‘道’的具象是什么?”
“不知……”
“是我们。”
岚间压根没指望百谷会答,用他那副没有起伏的声调和冷淡的表情照本宣科:
“是浩荡高德。而德的本意,是万物其理,再解理,是万物本性。理,正也,德,善也,道,承其上,顺其心。所以脱去凡骨,以心炼魂,并入天道……”
若不是雾野之神从外面带回几只可爱水虎养着,百谷能随时抚摸它们油亮顺滑的皮毛,他就要睡过去了。
“……由此看来,单单只求长寿不老于天地有何益处?是人之短见罢了。真享万古无疆后,他们又该何去何从?再谈,你觉得是神通广大者居高位,还是德行具足者居高位?”
百谷顺口:“德行……”
岚间:“不错,求道是伊始,行道是远途,有德才可积累善功。众仙本无地位之别,但我等水神甘心服从白沃大人命令的理由,也是虚心仰德。”
百谷昏沈中突然听见父亲的名字,猛然清醒:“咳,是啊。对了,我爹凶过你吗。”
“那是自然……不,这跟性格无关,只与秉持有关,持定在己,不受万物变迁而变化。况且你现在既是我的学生,就不可打断先生。”
百谷见他严厉,就又缩回软塌塌的一坨:“哦。”
“太初之道,守而勿失,成仙不为满足贪念,也不为妄想,每日思索天道……”
这些话听了有大半日才结束,百谷更倦怠,无趣地给水虎揉耳朵:“唉,岚间,你说的这些,跟我突破飞升有什么关系哩?”
“怎么能没关系,你到底有没有听我讲话。”
岚间有些恨铁不成钢:“因我猜你现在无法勘破最后一层的缘由,是对大德悟性不够。”
“哦,对大德……”
百谷重覆着这话一楞,挺起腰板:“谑,你骂我缺德呢?”
“当然不是这么简单了。”岚间作出要解释的样子,手停在半空想了想,“好像简单来说是这样。”
百谷倒提着水虎的两只脚站起来:“什么先生么,下学吧!”
岚间漠然回斥:
“生气了?摒除心中七情六欲,虚虚实实,对你也有好处。”
百谷听见这话更要反驳:“九鸩讲的是巧力,你讲的是德行,津滇却说根本不用禁忌情/欲,你们行的完全不相干,怎么升的仙?”
岚间抖开一把竹片雕的扇子,白发依风而动:“提醒一下,我和津滇生来就是。”
百谷气笑了:“对呢,九鸩也是走后门来的关系户,就我要自己努力了。”
“哦,你这秦二世就不叫关系户?”
“我若早知道自己是秦二世,还能在上山时叫你嚣张,不早踩在你头上举着火把跳舞?”
“你飞也飞不起,还指望踩我的头,不如踩我的脚呢。”
“好啊,看脚!”
两个人马上嚷嚷着踩来踩去了。
一会儿,从外头进来个高大的男人,他皮肤从病色重新晒深,身体更加强壮。腰上新绑了众民献给“本主”的三色三灵巾,挂着眼熟的酒壶,颈上也多了三条用珊瑚,玛瑙,银牌串成的精致银链,银牌上刻满了新的名字。
这人站在遮天蔽日宅的院子里听了会儿动静,就纵身跃上高处的阁楼推门而入,毫不嫌弃地抓起一块盘中剩下的柿饼吃了。随后用一双俊眼扫向里屋,露出新鲜神色:“怎么是你俩在打架,谁赢了?”
百谷正扯着岚间的衣襟不叫他动弹,这时抬起头,见津滇站在一盆茂盛的昙花旁,随意地舔着手指尖上薄薄的柿饼霜——百谷却想,他的指头是甜的吗,我也想尝。可惜被岚间趁机踹了一脚,“嗷”地声撞在地上,把围观看热闹的水虎砸得落荒而逃。
“来得正好。”
岚间打理着衣摆,打算走了:“百谷离成仙仅有一层,你来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