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记住……在你把天赋完全兑现之前,你得先让自己安安稳稳的活着,先把根扎稳了,再想着往外长。”
贾政回到案后重新坐下:“府里就是你的根,你在这儿有屋子住,有饭吃,有书读,有银子买笔墨纸砚,有先生指点功课,你不用操心柴米油盐,不用为下场的盘缠发愁,不用被人情往来磨掉心思。”
“你爹当年要是肯回府里来,何至于被那些琐事拖垮?”
贾政叹了口气,语气缓了下来。
“我知道你是个有主意的孩子,有主意是好事,可有些事不是光靠有主意就能成的,你爹以为他一个人能行,结果呢?”
贾璟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二伯父,这事儿……还有谁知道?”
贾政缓缓开口:“你爹当初离开府里的时候,明面上的理由说是去府学附近租屋子,好安生读书。”
“实际的缘由只对我一个人说过,我这么些年,也只对母亲说过……”
“这也算是为你父亲维护一点脸面。”
贾璟想起那些年,母亲从不说父亲的事,他问起来,母亲只说“你爹是个有骨气的”。
如今一看,只怕当初的事母亲也知道。
怪不得直到快撑不下去了才告诉自己,家里和宁荣二府同出一族。
贾政看着贾璟似在思索,才又道:“我跟你说这些,不是为了让你可怜你爹,也不是为了让你恨谁。”
“你爹走的路,是他自己选的,他心高气倔,不想低头,他觉得靠自己一个人能行,这些都没错……人活着,谁没点心气?”
“可他想错了一件事。”
贾政的声音沉了下来。
“他以为撑不住回来是丢脸,可他不知道,有些时候,低头是为了能把头抬得更高。”
“再说了,真回来又如何?府里其余人又不知道真相,我和母亲又不会怪他。”
“可他自己偏偏过不了心里那关。”
事已至此,贾璟终于明白贾政今日唤他来的缘由。
“二伯父放心,在高中进士之前,我晓得该如何做。”
见贾璟明白自己苦心,贾政也微微颔首:“嗯,去吧。”
贾璟行了一礼,转身退了出去。
脚步声渐渐远了。
梦坡斋里安静下来。
贾政在案后坐了一会儿,伸手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折子,慢慢展开。
这是推荐太子伴读的《保勘揭帖》。
说是京城勋贵之家报上来的子弟,十五岁以下,皆可候选。
他和母亲商量了许久人选的事。
说是十五岁以下的勋贵子弟皆有资格,但贾政和贾母明白,对于宁荣二府来说,符合条件的只有两人。
一个是宝玉,他是嫡子,论出身没人比他更合适,可他那副性子……就算真报上去,又能有几分指望?
一个是贾璟,他有秀才功名,别说勋贵,哪怕是文臣一脉,可有十二岁的秀才?
贾政的目光落在名单上,又抬起来望向窗外。
宁荣二府,日渐没落。
这是谁都看得见的事。
他那个五品官是恩荫来的,说出去不好听,用起来也使不上劲,东府那边更不必提,珍儿那副做派,早晚要出事。
这偌大的府邸,看着热闹,其实已经是在往下走了。
可若是贾璟能选上……
这也是他今日选择把与贾璟开诚布公聊一聊,当初贾敦离开府里的真相的原因。
他刚才所说的一切,都是真的。
他现在需要荣国府。
可荣国府未来,或许也会需要他。
只是没曾想……那孩子居然真不知晓真相。
贾政摇了摇头。
敦弟,你是真倔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