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午后,贾璟从宫里散学回来,刚走到竹安居院门口,春杏便迎上来,说秦钟在正屋里等着,已经坐了小半个时辰。
贾璟点了点头,迈步进了正屋。
秦钟正坐在椅子上,腰背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面前的桌上摆着一叠抄好的纸,摞得整整齐齐。
听见脚步声,秦钟猛地抬起头,见是贾璟连忙站起来,垂首道:“璟叔。”
论年岁,秦钟与贾璟相差不过一岁,可论辈分,贾璟长他一辈,论身份,贾璟在府里说话的分量更是远胜过他,再加上之前闹出的那档子事,此刻秦钟站在贾璟面前,只觉得一股无形的压力扑面而来,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
贾璟瞥了这小子一眼,没说话,只拿起秦钟罚抄的课业瞧了瞧。
字迹工整,一笔一划都写得认真,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没有漏行,也没有偷工减料。
贾璟将纸放回去,心里点了点头,秦钟倒是比宝玉强,没有耍心思,老老实实抄完了。
“坐吧,”贾璟在椅子上坐下,语气比方才缓了些,“这几日抄得手酸了吧?”
秦钟一怔,没想到贾璟会问这个,紧绷的思绪松了些,小声应道:“还……还好。”
贾璟眼神示意秦钟坐下,而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看着秦钟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样,语气平淡道:“二伯父既然没把事挑明,你倒不必担忧这些事会传出去。”
秦钟眼睛里带着几分不敢置信,又有几分如释重负,这些日子他提心吊胆,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怕的自然不是罚抄,而是怕这事传出去……如今贾璟轻飘飘一句话,倒是让他彻底放下心来。
“璟叔……多谢你。”
贾璟摆了摆手,左右昨日凤姐儿递过话,再加上他也想寻秦钟聊聊,毕竟香怜、玉爱那等人他可以一句话赶出贾府,可秦钟毕竟是秦可卿的弟弟,总归麻烦了些,若能让他自己想通自然是最好。
“你和宝玉的事,我心里大概有数,只是有一桩我得问问你……你心里是怎么想的,是顺着他走,还是你自己也愿意?”
贾璟盯着秦钟的神色,没有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变化,这个问题牵扯到他日后如何处置这二人,若是两情相悦,他也不介意装作没看见,若是宝玉仗着身份逼迫,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秦钟闻言一愣,脸上血色尽褪,低下头去。
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窗外偶有几片枯叶被风卷起,打着旋儿落在窗棂上。
“我与宝玉……互相欣赏。”说完这句话,秦钟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肩膀垮了下来,头埋得更低了。
贾璟听完长叹一口气,闭上眼睛半天没说话。
秦钟坐在原地,大气都不敢出,屋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窗外秋末冬初的天光本就短,这会儿已经暗了不少,廊下的灯笼还没点起来,日光从窗纸透进来,落在璟叔脸上,让他看不清神色。
过了好一会儿,贾璟才睁开眼看了秦钟一眼,语气无奈:“罢了……既如此,我也不好多说什么,你二人日后注意一点,莫要再让金荣那等人发现。”
秦钟张嘴想说什么,可贾璟摇了摇头,下了逐客令:“回去吧。”
秦钟用力地点了点头,站起身来,朝贾璟深深行了一礼,转身往外走。
见秦钟离去,晴雯进来收拾茶具,她拿起秦钟用过的那盏,正要端走,贾璟忽然开口:“那个,砸了。”
晴雯一愣,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茶盏,又抬头看了看贾璟,见爷神色不善,晴雯倒也没有多问,应了一声,把那只茶盏单独拿出来,端了出去。
贾璟起身坐回书案前,心绪更是难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