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嫂子,兰哥儿如今才五岁,日日夜里来我这读书,身子只怕也遭不住……不妨过几年,待兰哥儿身子大些,那时我伴读的差事也结束了,空暇的日子也多,再收也不迟。”
贾璟说得客气,李纨听了,心里先是微微一沉,随即又松了几分。
不是不收,是眼下不合适,她看了看贾兰,又看了看贾璟,脸上也多了几分斟酌之意。
“不瞒璟兄弟,其实我原本也是这么想着,想着先让兰儿在崇文斋学几年,待年纪大了再来寻你,可……”
话未说尽,但贾璟听明白了她的顾虑,解释道:“大嫂子有所不知,二嫂子如今正在为宝玉寻个先生单独授课,等先生定下来,宝玉就从崇文斋出来了,再者,金荣等人已经被撵出去了,崇文斋也不至于一直乱下去,嫂子若是不放心,不妨让兰哥儿先在崇文斋待几日,看看情形再说。”
李纨听了,眉头微微舒展了些,却还是带着几分犹豫:“话虽如此,可我听说代儒太爷如今身体大不如前,平日上课也是时断时续的,时常让学生们自习,我听着这些……心里实在不是滋味。”
说着,李纨看了贾璟一眼,语气里多了几分斟酌:“璟兄弟,我不是说太爷的不是,如今太爷年纪大了,身体不好也是没法子的事,可学堂这个样子,兰儿待在那儿能学到什么?”
贾璟心里无奈,年纪太大只怕是小部分缘由,更多的怕还是心里对贾家绝望,只想着当一日和尚撞一日钟罢了。
“嫂子说的是,先生年纪大了,确实不能像从前那样事事亲力亲为,不过学堂那边,二伯父也不会放任不管,昨日还跟我念叨着要整顿一二。”
“依我的意思,兰哥儿先在斋里读着,每隔四五日来我这儿一趟,我替他解一解平日的疑难,再检查一下功课进度,若是真出了岔子,那时我们再议。”
“大嫂子,你看这样如何?”
李纨听了这话,眉头彻底舒展开来,站起身来拉着贾兰的手,朝贾璟微微欠身:“璟兄弟,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兰儿,还不快拜见先生。”
贾璟失笑,连忙伸手拦住:“等兰哥儿大些了,那时再议也不迟。”
李纨听了倒也没有强求,脸上笑意反倒更甚:“确实是我不周全,连个拜师宴都没准备,倒显得心不诚,这样,不妨……”
贾璟推辞再三,末了李纨才领着贾兰离去。
见客人离去,晴雯一边收拾桌上的茶具,一边往外瞧了一眼。
“爷,珠大奶奶今儿倒是跟往常不一样。”晴雯随口说了一句,把茶盏收进盘子里,“平日里瞧着总是淡淡的,跟谁都不远不近的,今日倒是话多了些,脸上也有了几分鲜活气。”
贾璟轻轻笑了笑,倒没有说话。
李纨平日的寡淡,哪里是天生如此,不过是保护自己和儿子罢了。
今日便可看出来,为了贾兰,她不得不放下那层保护色,亲自登门开口求人。
寒暄、送书、试探、诉苦,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哪里是府里说的不惹事不管事的模样。
一个寡妇,带着儿子在府里过活,要真像二嫂子那样张扬,那不知会得多少闲话猜忌,如今不掺和府里的是非,不招惹旁人的目光,安安稳稳地把儿子养大,那自然比什么都强。
晴雯收拾完茶具,端着盘子正要出去,忽然想起什么,回头道:“爷,之前平儿姐姐来了一趟,说老祖宗发话,各房公子小姐年纪也大了,屋里得多添个人照顾着,让爷过几日抽空去林之孝那里挑挑。”
“你去挑吧。”
晴雯一愣,手里的盘子差点没端稳:“我?爷,这是挑丫头,我哪儿会挑?”
贾璟已经坐回书案前,拿起那本翻开的《礼记》,头也不抬:“反正来了也是你管,你挑个中意的便是。”
晴雯点头“哦”了一声,而后雀跃地蹦出屋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