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刚落地,便觉得一阵凉风扑面而来,带着晨雾的湿气和人群散发出的混杂气味……汗味、墨味、陈旧布料的霉味,还有说不清的酸涩气息混在一起,直冲鼻端。
宝玉下意识皱了皱眉,但终究还是未曾发作。
三人在马车旁略等了一会儿,陆陆续续来了几个贾家的旁支子弟,都是这次一起考县试的。
彼此见了,拱手打个招呼,也不多话,脸上都挂着差不多的紧张。
见人齐了,周康领着他们往考棚门口走。
守门的差役验过文书,一摆手,几人便鱼贯而入。
考棚里光线昏暗,空气混浊,一排排号舍低矮狭窄,像鸽子笼似的挤在一起。
宝玉被分到中间靠窗的一个位置,虽不算好,倒也比那些犄角旮旯的强些。
环顾四周,宝玉见这号舍矮得几乎抬不起头,案板歪斜,墙壁斑驳,隐约还可见前人留下的墨迹和刻痕,角落里结着蛛网,地上散落着不知哪年哪月掉落的碎墨块,踩上去咯吱作响。
他心里忽然生出几分说不清的烦闷,原以为科考是风雅事,才子挥毫泼墨间直取功名,可眼前这副光景,哪有半分话本里的潇洒?
分明是受罪!
宝玉抿了抿唇,手指在粗糙的案面上划了一下,木刺扎进指腹,疼得他缩回了手,低头看着那根细小的木刺,忽然觉得委屈,他好好的荣国府嫡孙,锦衣玉食,仆从成群,何苦来这种地方受罪……
就在这磋磨之间,宝玉忽听得前头一声锣响,紧接着便是一阵骚动……发题了。
宝玉心里一紧,手忙脚乱地从考篮里往外掏东西,墨锭差点滚到地上,他一把捞住,又去翻砚台,倒了点水便使劲磨起来。
手忙,心更忙,磨了几下觉得太慢,又加了些水,结果墨汁稀得像洗笔水,黑不黑灰不灰的。
宝玉愈加焦急,手也跟着开始抖起来,提笔蘸墨,见笔尖落在稿纸上墨迹便糊成一团,心里更是叫苦不迭。
早知道如此……平日写字就不叫袭人磨墨了。
在府里的时候,他只需往书案前一坐,袭人便会把墨磨得浓淡相宜,他连砚台都没碰过几回,如今倒好,离了袭人他连水该倒多少都不知道。
一番忙活下来,只得先倒些稀墨,而后重新研磨,一来二去,等衙役发完试纸,他才堪堪把墨磨好。
至于脑海里之前背过的那些程文和父亲提点的考场经验,此刻哪里还记得清楚,脑子里像被人泼了一盆浆糊,黏黏糊糊的什么都抓不住。
宝玉索性不想了,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廊道,等着衙役举牌巡场。
先把题目抄下来再说,旁的等看到题再想。
至于几个月前那股“一鼓作气考过县试”的豪情壮志,此刻早已不翼而飞,什么让林妹妹刮目相看,什么证明这府里不只有璟哥儿会读书,统统被那滩稀得像洗笔水的墨汁冲得干干净净。
宝玉咬了咬牙,在心里把自个儿骂了一顿,大不了此番就当来长见识,回府里谁爱笑谁笑去,横竖他平日被人笑话得还少么,也不差这一回。
而就在宝玉破罐破摔之际,衙役举着题牌从前排缓缓走过来。
一行行字迹由远及近,渐渐清晰。
宝玉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正准备提笔抄写时……
手忽然顿住了。
这题目……他似是见过。
在几年前……崇文斋……太爷是不是讲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