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璟听了便心知肚明,老祖宗这是打算等宝玉回来,让他帮着问问考得如何,头场把握大不大。
他也不多言,朝平儿点了点头,便径直往荣庆堂去了。
进了荣庆堂,果然满屋子的人。
贾母手里捻着佛珠,嘴里念念有词,也不知在念哪尊菩萨,王夫人坐在下首,手里也攥着一串佛珠,捻得比贾母还快,脸色发白,像是一口气吊在嗓子眼,上不去下不来。
王熙凤站在贾母身后,替她捏着肩,嘴上不停地说着宽心话:“老祖宗别急,宝玉肯定能考好,您没瞧见那孩子临出门时那精神头,一看就是有把握的。”话是这么说,可她自己的手指也在微微发颤。
贾璟瞧着这一幕,心里无奈摇头,屋里这股子焦灼的气息,压得人喘不过气来,他朝着几人问过安后便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廊下的风带着初春的凉意,吹在脸上,倒是比屋里清爽多了。
贾璟在廊柱旁寻了个位置坐下,从袖中抽出一卷书,借着天光安静地读了起来。
屋里头,王熙凤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宽心话,贾母像是没听见似的,隔一会儿便看一眼摆在条案上的铜漏。
可铜漏里的水一滴一滴地往下落,慢得叫人心里发慌。
贾母终于忍不住了,侧头看向王熙凤,声音焦躁:“凤丫头,当初璟哥儿头场出来,是什么时辰回来的?”
王熙凤一愣,随后笑道:“老祖宗难不成忘了,璟哥儿当初午时就回来了……您还差小厨房给他送饭菜了呢。”
贾母听了,怔怔地点了点头,目光又落回那只铜漏上。
“午时……”贾母喃喃地重复了一遍,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又像是在问铜漏……宝玉怎么还不回来?
屋里的声音断断续续传到屋外廊下,贾璟虽听不真切,却也察觉得到贾母的焦急。
不多时,贾政下了值,官服都没来得及换,便径直往荣庆堂来了。
贾璟算了算时间,合上书卷,跟在贾政身后进了屋。
朝中点卯散值的时辰,与县试散场的时辰大致相当,既然二伯父已经回来了,那宝玉想必也快了。
贾政跨进门槛,也没多说什么,朝贾母行了一礼,便在下首坐下了。
而后詹先生也算着时辰走了进来,与贾璟对视一眼,便寻了个位置坐下。
屋子一时静了下来,倒是鸳鸯忙得很,轻手轻脚地穿梭在众人之间斟茶倒水。
此时天色已然开始变暗,贾璟等得无聊,又从袖里掏出书继续看了起来。
廊下的灯笼早已挂上,正在风里微微晃动,昏黄的光一明一暗,像是不太安稳的心跳,搅得人心也跟着忽上忽下的。
贾璟往院门口的方向瞥了一眼,此时暮色已经完全沉下来,院子里灰蒙蒙的,只有廊下的灯笼亮着,照着青砖地上那一小片光。
忽然,院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回来了,宝二爷回来了!”一个小丫头的声音从院子里传进来,带着藏不住的欢喜。
贾母手里的佛珠猛地一停,身子微微前倾,声音发紧:“回来了……快,快让他进来歇歇!”话是这么说,可她自己已经坐不住了,扶着鸳鸯的手就要往门口迎。
还没等贾母迈出步子,又一个婆子气喘吁吁地从院门口跑进来,一边跑一边喊,声音比方才那个丫头还大几分:“宝二爷腰板挺得直直的,考篮提得稳稳当当,脸上还带着笑呢。”
这话一传进来,王熙凤第一个反应过来,一拍手,笑道:“哎哟,听听,这是考好了呀,我就说咱们宝玉有出息,你们还不信!”
王熙凤嘴上这么说,其实自己方才也紧张得手指发抖,可此刻语气里全是欢喜,仿佛她从头到尾都笃定宝玉能考好。
众人正说着,第三个婆子又跑了进来,这回跑得比前两个还急,差点被门槛绊了一跤,扶着门框站稳了,气喘吁吁地道:“老太太,老奴问了宝二爷一句……问他考得如何,宝二爷亲口说的,‘考得还行,都会’!”
考得还行,都会……
这六个字从婆子嘴里说出来,满屋子的人先是静了一瞬,随即像炸开了锅。
贾璟听着这一层一层的传报,每多一句话,屋里的气氛就松一分,像是冰块一点一点地化开,化到最后成了满屋子的热气。
不多时,便见着宝玉昂首阔步的迈进院门,神色昂扬,像是刚斗赢了的公鸡。
“老祖宗,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