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十三,贾璟刚一散学,走出宫门口,便看见一辆熟悉的马车停在门外,车帘掀着,宝玉探出半个身子,正朝他拼命招手。
“璟哥儿,快上来!”
贾璟一怔,走过去问道:“宝玉,你这是……”
“去看榜啊,”宝玉的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兴奋,像两只点了灯的火笼,“今日放榜,你忘了?”
贾璟倒是没忘,只是没想到宝玉会专程来接他。
上了马车,贾璟便瞅着宝玉那张因为期待而微微发红的脸,笑道:“既然碰中了考题,怎么还如此紧张。”
宝玉晒笑一声,他兴奋倒不仅是因为县试,头场出来他便觉得这回有戏,真正让他兴奋的,是想在璟哥儿面前显个圣。
这话他不好意思说出口,可心里确实这么想的,这几年阖府上下提起贾璟,都是一副“这孩子有出息”的语气,连林妹妹都拿他跟璟哥儿比。
宝玉心里虽不服气,可又不得不服,璟哥儿确实比他强。
可这回不一样了,他难得有个璟哥儿面前露脸的机会,自然不愿错过,其实按照他的想法,此番最好能把林妹妹也拉来。
不过林妹妹到底是个闺阁女子,不可能抛头露面,这等想法也才作罢。
…………
马车辘辘地驶过长街,宝玉的心境却不像车轮那般平稳,他一会儿掀开车帘往外看一眼,一会儿又把帘子放下,手指在膝盖上弹来弹去,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刚一抵达县衙外的街口,马车便走不动了。
密密麻麻的人,比考试那天还多,县衙外的长街上站满了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有的交头接耳,有的大声说笑,有的沉默不语,脸上的神色各异。
宝玉跳下车,伸长脖子往人群里看了一眼,回头朝贾璟招手:“璟哥儿,快下来!”
贾璟不紧不慢地下了车,正要往人群里走,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他。
“贾兄!”
贾璟回过头,便看见崔律从人群中挤了出来,手里拿着一把折扇,额角沁着薄汗,脸上带着几分兴奋。
“崔兄,”贾璟拱了拱手,“你也来看榜?”
崔律点了点头,笑道:“可不是,在家里也坐不住,索性早些过来。”他说着,目光落在宝玉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眼,笑道,“这位便是贵府的宝二爷吧,久仰久仰。”
宝玉听他说话客气,便也拱了拱手,笑道:“崔兄客气了。”
三人寒暄了几句,便并肩往榜墙的方向走去。
“唉,也不知此番县试能否拿到前十。”
贾璟一笑,随口道:“崔兄没想过县案首?”
崔律先是一怔,随即摇头,苦笑道:“这得看运气,当初贾兄不也没拿到么。”
宝玉在一旁听着,脚步微微一顿。
虽然今日是头一回与崔律见面,但从这三言两语里,他便能觉出此人绝非寻常。
不是那种把“我很有把握”写在脸上的人,可话语间的这份笃定,却比写在脸上的自信更让人信服。
宝玉忽然有些不是滋味,他原以为能过头场便是天大的喜事,可眼前这两位谈论的是他连想都不敢想的名次。
方才心里那股子兴奋劲儿,此刻像被人浇了一盆温水,不冷不热地淋在头上,说不上难受,可也不是滋味。
宝玉原想张嘴插句话,可发现贾璟与崔律谈论的破题、承题、起讲……这些他日日听詹先生念叨的词,从贾璟和崔律嘴里说出来,却像是另一种语言。
他们谈论的不是“怎么凑出一篇不出错的文章”,而是“如何在精妙处再进一层”、“考官喜欢什么样的破题路数”,这些话每个字他都认得,可连在一起,他竟然听不太懂。
一时更觉尴尬。
贾璟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侧头看了宝玉一眼,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意味,只是淡淡地扫过来,像一阵不轻不重的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