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玉推开门,低着头走了进去,脚还没站稳,便听见贾政那阴寒的声音从头顶砸下来,像一块浸透了冰水的石头,又沉又冷。
“你可知错?”
宝玉的身子微微一颤,那股从考场出来便一直压在胸口的委屈,忽然像开了闸的水,怎么也堵不住了。
“儿子……儿子知道没考好。”宝玉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几分不服气,“可父亲一上来就问儿子知不知错,儿子考砸了心里已经够难受了,父亲还要这般责问……”
“责问?”贾政的声音拔高了些,“你考砸了,我这个做父亲的连问都不能问了?”
宝玉咬紧嘴唇,声音越来越大:“儿子头场好歹过了,府里上下谁不说是代儒太爷教得好?”
“可复场詹先生教的那套法子根本不管用,儿子是按照詹先生教的写的,考砸了也不能全怪儿子!”
詹先生端着茶盏的手猛地一僵,脸上原本事不关己的表情差点没挂住,可看了贾政脸色愈加阴沉的神色一眼,又把话咽了回去,只低头喝茶,假装没听见。
贾政的脸色已经沉得能滴下水来,盯着宝玉一字一顿地道:“你的意思是,你考砸了,是詹先生的错?”
宝玉听出贾政语气里的危险,可那股委屈和愤怒顶在嗓子眼,收不回来了。
“儿子不是那个意思……可詹先生教的那套复场确实不管用,儿子背了那么多范文,到头来一道题也没碰上,头场能过也是因为代儒太爷讲过,跟詹先生教的也没什么关系……”
“够了!”贾政猛地一拍桌子,茶盏震得叮当响。
宝玉吓得一哆嗦,剩下到嘴边没说完的话全咽了回去,脸色刷地白了。
贾政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宝玉,手指着宝玉气得发抖:“你……你还有脸怪詹先生?”
“你在崇文斋混了几年,底子薄得像纸糊的,换了谁来教能把你教成状元?”
“詹先生来之前,你连八股是什么都不知道,如今好歹能凑出一篇不出大错的文章,你倒嫌人家教得不好?”
宝玉抿紧嘴唇,原本还想再说几句,可见贾政的手已经摸向了桌案旁那根藤棍,到嘴边的话便像被人掐住了喉咙,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了。
贾政懒得跟这个孽畜废话,手一抽,藤棍从桌案旁应声而出,带着一道凌厉的风声,劈头盖脸地抽在宝玉的肩上。
“啪”的一声脆响,在安静的书房里炸开,像一记惊雷。
宝玉整个人猛地一缩,肩膀上传来的火辣辣的疼痛瞬间盖过了所有的委屈和不忿,他下意识地往旁边躲了一步,嘴里发出一声惊呼,声音里带着颤抖和慌乱。
“父亲,我错了!”
“错哪了?”
宝玉张嘴一愣。
错哪了?
他方才喊“我错了”不过是疼极了脱口而出,可被这一问,他竟答不上来。
他觉得自己错在没考好,可没考好是本事不行,而本事不行不应该怪詹先生没教好吗,他说的难道不是实话?
宝玉一时间支支吾吾地站在原地,愣是没蹦出一个字。
贾政看着他那副茫然的样子,心里那股子火气又蹿了上来。
藤棍又扬了起来。
宝玉这回有了防备,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可书房就这么大,他能退到哪去?
藤棍带着风声落下,抽在宝玉的后背上,一下就将他抽得瘫软在地,身子蜷缩在一起,连惨叫声都喊不出来,只能疼得直哼哼。
詹先生大惊失色,方才贾政动手着实太快,他从椅子上弹起来的时候贾政已经抽了两棍子,他教了十几年书,见过家长打孩子,可真没见过这种往死里去的打法。
詹先生几步冲了上去,顺势将宝玉挡在身后,张开双臂拦着贾政,声音都变了调:“政老爷息怒,二公子还小,您这打下去要出事的!
贾政攥着藤棍,脸色铁青,像一尊随时会裂开的石像。
詹先生回头看了一眼宝玉,这位二公子此时半跪在地上,手撑着地面,肩膀一抽一抽的,头发散了,衣裳皱巴巴的,脸上全是泪痕,狼狈得不像样子。
“二公子,还不认错!”
宝玉泪眼模糊地看着詹先生,嘴唇哆嗦着:“我……我真不知错在何处……”
詹先生听了这话,气得差点背过气去,声音里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无奈。
“二公子,你错在不孝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