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政回府的时候,天色已经暗透。
今日工部杂事不少,先是几份积压的公文要批,又有同僚拉着应酬,一来二去便耽搁了时辰。
马车驶进角门,车帘掀开,贾政弯腰出来,脚刚落地周康便迎了上来。
“老爷回来了。”
贾政一边整理袖口,一边随口问道:“今日初复,宝玉发挥得如何?”
周康面露苦色,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
与头场走出考棚时的意气风发不同,今日宝二爷走出考棚时整个人脸色阴得没边,一句话都没说,回来之后还把自己关在屋里,任谁叫门都不肯开。
虽然明日才放榜,但是今科县试是何结果早已不言而喻。
贾政见宝玉这副模样,心里便有了数,也没再追问,只淡淡道:“去,把宝玉和詹先生叫到书房来。”
贾政站在原地,望着廊下那盏被风吹得微微晃动的灯笼,站了好一会儿,才抬脚往书房的方向走去。
该来的总是要来,躲不过,也绕不开。
…………
梦坡斋书房。
“在下学问浅薄,教得不好,辜负了府上的重托。”
詹先生一进书房,便看见脸色阴沉的贾政,心里一紧,率先告罪。
宝玉复场考砸了,这已是板上钉钉的事,与其等到二老爷把账算在他头上开口问罪,不如自己先认下来,姿态放低些,二老爷反倒不好发作。
贾政摇了摇头,语气平缓:“詹先生不必如此,宝玉的底子我心里有数。”
詹先生一怔,见贾政脸上虽还带着几分阴沉,却并非冲着他来的样子,心里稍稍松了口气。
贾政继续道:“此番请詹先生来并非问罪,而是致谢,宝玉能过头场,便已有詹先生一份功劳,这几个月能坐得住,肯下场去考一场,已见先生的本事。”
这话说得实在,詹先生听了反倒有些不好意思,连忙欠身道:“政老爷过誉了,在下不过是尽本分罢了。”
贾政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谦虚:“我担心的是宝玉此番受挫心志受损,他从小到大没栽过什么跟斗,头场侥幸过了便以为自己有了指望,如今复场现了原型落差太大,我怕他一蹶不振。”
詹先生心里暗暗点头,这位政老爷看着严厉,可心里对宝玉的关切倒不比老太太少半分。
贾政看着詹先生,目光郑重:“是故,我想请詹先生日后多用心思激励宝玉,莫让他因今科县试一泻到底。”
“功名的事可以日后再说,可这心气若是散了,那便真没指望了。”
詹先生听完,认可地点点头,他的想法其实与贾政一般无二。
二公子这等人,若是一开始就没有指望那也就罢了,横竖知道自己底子薄,回去老老实实读书,明年再来便是。
可偏偏头场给了他极大的希望,让他以为科举就是那么一回事,撞上几道题、灌水凑满八股,便能轻轻松松混过去,结果复场一考,原形毕露。
从云端跌到泥地里,这个落差比从来没指望过更让人难受。
詹先生郑重地点了点头:“政老爷放心,二公子那头,在下会多加留意慢慢开解,不让他就此灰了心。”
贾政听了,脸色稍霁,见宝玉还没来书房,皱了皱眉,朝门外吩咐了一声:“再去催。”
小厮应声而去,脚步声匆匆消失在廊下。
约莫过了一炷香工夫,门外终于响起了脚步声。
很慢,很沉,像是每一步都拖着千斤重的石头。
脚步声在门口停住了。
宝玉站在门外,手抬起来,悬在门板上,却没有叩下去。
他原本不想来,从考棚回来之后,他谁都不想见,可身子却不听使唤似的迈开了腿,一路从绛芸轩走到了梦坡斋。
倒不是想通了,而是单纯的怕……
府里其他人会由着他反锁着屋门,可父亲不会,他要是不过来,那自己正屋的门肯定会被父亲拆了。
宝玉深吸一口气,悬在门板上的手终于落了下去,叩了三下。
“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