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复放榜,宝玉的名字果然不在圈内,消息传回荣国府后,阖府上下的期待一朝落空。
之前虽说宝玉自己心里已觉无望,可圆案未出来,贾母等人总归是心里存了一丝侥幸,如今榜文张贴出来,此事自然是尘埃落定。
至于宝玉挨打那事过后,詹先生在贾母跟前委婉说了几句,贾母便亲自开口,以赌约为名给宝玉放了两个月的假,既是养伤,也是让他缓口气。
贾政那边虽心有不甘,可母亲发了话,他也只能丢下一句“两个月后再说”。
贾璟将一切都看在眼里,思来想去还是决定把宝玉叫来竹安居一趟。
当然,还有黛玉。
……
傍晚,竹安居侧厅。
黛玉正坐在棋枰一侧,指尖拈着一枚白子,她今日穿一件月白绣折枝梅花的披风,内衬淡青襦裙,通身素净,只耳畔一点赤金坠子,随着她微微侧首的动作泛着微光。
瞥了一眼正屋里指挥着丫鬟婆子忙里忙外的晴雯,黛玉慢悠悠地道:“你今日又是下棋又是摆宴的,莫不是有事求我?”
贾璟正盯着棋局发愁,手里的黑子在盘上试着探了许久,就是不敢落下去,他平日就没把心思放在下棋上,今日原只想和黛玉磋磨一下时间,谁曾想不到半个时辰便被杀得毫无还手之力。
此刻棋盘上他的黑子东一块西零一块,被白子割得支离破碎,宛如打了败仗的散兵游勇,各自困守孤城。
贾璟闻言,并未立刻答话,反而手腕一沉,终于将那枚黑子落在了棋盘一角极不起眼之处。
这是一步自保有余、进取不足的闲棋。
贾璟低头看着棋局,没来由的反问一句:“那我若是真有事求你,你同不同意?”
黛玉一时没应声,指尖拈着那枚白子,似在斟酌落子之处,又似在掂量贾璟方才那句话。
贾璟等了片刻,见她不答,笑道:“怎么,不敢应?”
黛玉抬眸瞥了他一眼,带着几分了然于心的促狭:“你少拿话来激我,我可不吃你这一套。”
说完,白子落下,“啪”的一声脆响,切断了贾璟东北散地与中央的唯一的连接处。
贾璟长叹一口气,心里恨不得甩子认输,可眼下时辰未到,府里其余人还没来,他也只得硬着头皮苦苦支撑。
黛玉倒是神色极佳,不知是在享受下棋的乐趣,还是在享受看他窘迫的乐趣,瞧了一眼贾璟紧锁的眉头,缓了一口气轻声道:“若是事情不过分,可以。”
贾璟半天才回过神来,脑中还在飞速盘算着黑棋如何做眼求活,听了这话原本想顺势直接开口,可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以黛玉的性子,若直白相劝……恐讨不了好。
贾璟忽然换了种腔调,问道:“林妹妹,你觉得这盘棋我输在何处?”
黛玉倒没多想,直接道:“输在‘孤’字上,璟哥儿这棋处处求活,子子自保,看着稳妥,实则断了呼应。”
贾璟心里一赞,正愁不知如何开口,她倒自己递了话头过来。
“说得好,不过林妹妹想过没有,你入府这几年可曾觉得……自己在府里的处境,也像我这局棋?”
黛玉的眉头微微一动,没接话。
贾璟继续道:“你事事小心,处处留心,不肯欠谁的人情,也不肯让人挑出错处。”
“可你有没有想过,你越是把自己缩成一团,只求自保,就越容易让人觉得你‘孤’?”
黛玉的睫毛颤了一下,嘴唇微微抿紧,手里捏着白子微微用力。
贾璟没注意到她指尖的力道,继续道:“宝玉这些日子一直寻你,你却闭门不见,如今日子尚短倒还说得过去,可日后老祖宗问起,你如何作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