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已至此,黛玉哪还不明白贾璟今日特意请她来竹安居的原因,手里捏着白子,语气里听不出一丝感情:“璟哥儿今日不单请我一个了吧?”
贾璟哂笑一声,也不隐瞒,拱了作歉:“林妹妹聪慧,今日是我不是,府里同辈我都请了。”
黛玉将那枚捏了半天的白子丢回棋盒。
都请了,自然也包含宝玉。
“你倒是用心良苦,”黛玉的声音依旧听不出一丝情绪,可贾璟听得出底下压着的那层薄怒,“请了满府的人来作陪,让我不好当众给他难堪,是也不是?”
贾璟斟酌了一下措辞,开口道:“我倒不是让你真原谅他。”
黛玉微微挑眉,似有几分意外。
贾璟继续道:“他那日说的话,换了谁听了都得气,你气他、冷他、不见他,都是他该受的,谁也别说你半个不字。”
“可……”
贾璟话锋一转,语气沉了几分:“林妹妹,你有没有想过,若是日子久了宝玉会是什么反应,老祖宗又会是什么反应,府里又会是什么反应?”
黛玉默然良久,聪明人之间许多话不必言明,她虽是老太太外孙女,可跟看着长大的孙子宝玉终究隔了一层,若是日后她和宝玉的这份矛盾真的挑明了,那……
贾璟见黛玉沉默,知道她心里已经在权衡,趁着这工夫,悄悄从棋盒里摸出一枚黑子,落在棋盘角落里。
那是一个极不起眼的位置,既不救大龙,也不做眼,看着像是一步废棋。
黛玉余光瞥见贾璟的小动作,嘴角微微动了动,却没有点破,只是将目光从棋盘上移开,落在窗棂上那缕渐渐淡去的天光里。
璟哥儿说得不错,按理来说,她确实不该一直跟宝玉置气,于情于理,她都应该给个台阶,让这事翻篇。
可她过不了心里那关。
凭什么?
明明是宝玉先说了混账话,凭什么要自己来退这一步?
贾璟见她许久不语,知道她心里那道坎还没过去,便小声劝道:“其实此事只要莫闹到台面上,便是小事。”
黛玉心头微微一动,像是被这句话点醒了,她方才一直想着“原谅不原谅”,可璟哥儿说的根本就不是这个意思,不是让她真心原谅宝玉,而是让她莫把这等事闹得人尽皆知。
思索许久后,黛玉手指拈起一枚白子,在棋盘上方悬了片刻,像是在做最后的决断。
然后,手腕一翻……
“啪。”
白子落下,不偏不倚,正切在贾璟方才那步闲棋的七寸上。
贾璟低头盯着棋盘,愣了好几息。
这步棋他原本还指望在终局时悄悄起作用,结果就这么被一刀斩得干干净净,再无翻身之力。
“罢了,”贾璟苦笑着靠在椅背上,语气里带着认命般的无奈,“林妹妹好棋,我输了。”
他摇了摇头,刚准备伸手去收拾棋子,却听见黛玉的一声轻语。
“这棋……就算和棋吧。”
贾璟抬头,见黛玉笑意浅浅,不像方才下棋时那般带着杀伐之气,也不像平日处事里的淡淡疏离,而是一种极轻极的释然,像春日里融雪后第一缕风吹过湖面。
涟漪未起,波光已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