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璟在詹先生对面坐下,两人就手稿中的几处疑难细细说了一回。
詹先生听得认真,偶尔追问两句,问到关节处便蹙眉沉吟,待贾璟点破又露出恍然之色,匆匆在心中记下。
待学问之事说罢,詹先生长长舒了口气,脸上带着几分难得的满足。
贾璟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忽然问道:“詹先生,我有一事想请教。”
詹先生正色道:“贾公子请说。”
“府试在即,詹先生可有想过……若是此番没过,当如何?”
詹先生沉默了片刻,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缓缓道:“若没过……那便归乡,寻个官塾教书,再托人寻一门亲事娶妻生子,过该过的日子。”
詹先生说这话时语气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可贾璟听得出来,这份平静底下压着的浓烈的不甘。
“在京城这段日子荣国府不薄,老太太、政老爷也都客气。”詹先生顿了顿,苦笑了一下,“可二公子既然对我心有成见,那此番若是没过,哪还有脸面再留在府里?”
贾璟没有接话,心里转过了另一个念头。
代儒太爷年事已高,身子骨一年不如一年,精力早已不济,学堂里的子弟年纪小的尚在开蒙,年纪大的已在读经进学,太爷一人兼顾两头,委实吃力。
若是能将启蒙与进学分作两段,各有专人负责,兴许会好许多,若是詹先生此番府试没过……不妨让他去崇文斋帮着分担些担子。
不过眼下还不好说,詹先生府试月余便考,说这些既显得自己瞧不起人,又像是提前给詹先生找退路,读书人最忌讳的便是被人看扁了这口心气。
贾璟将念头压下,继续道:“詹先生也不必把话说死,离府试还有些日子,我看未必没有机会。”
“借贾公子吉言。”
而后詹先生起身告辞,贾璟送他到院门外。
夜风拂面,詹先生的身影一晃一晃,很快融进了夜色里。
贾璟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才转身回去。
晴雯正在收拾茶盏,见贾璟进来,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问:“爷,您八月就要乡试了,詹先生隔三差五来请教学问,一坐就是大半个时辰……您怎么也不推一推?”
贾璟在书案前坐下,翻看书本解释道:“与詹先生讨教学问于我自己也是温习,有些道理自己读时觉着懂了,可要讲给别人听,还得再捋一遍,一来二去反倒有新的体会,算不得耽搁时间。”
“再说了,你看见想上进的人,心里会忍不住不给一分机会?”
晴雯想起了当初选红玉的事,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
夜深了,另一处屋里还亮着灯。
香菱抱着诗集从黛玉屋里出来,脸上带着几分琢磨不透的神色,像是还在回味方才林姑娘讲的那句“诗在景中,情在意外”的意思,她走到院门口,忽地又回头朝屋里福了一福,这才转身离去,脚步轻轻的,生怕惊扰了夜色。
紫鹃送她到门口,折回来收拾桌案上的茶盏,一边忙活一边随口道:“姑娘,方才袭人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