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两年前以推广新种为题来考策论，那贾璟当时大抵已然落选。
当初自己给的条件不可谓不充足，可如此贾菌那边仍然困难，这便是当时考虑不周的缘故。
当初只以为钱、地、人全都备好，迟早都出些成果，可如今一看，问题全在人上。
贾菌在信里写得明白，下面的庄户面上都是一副憨厚老实的样，刚开始那一阵还好，可日子一长便生出了诸多心思，想偷懒的、贪银子的、自己偷偷垦种种别的。
平时这些庄户们或许都是勤勤恳恳，可在那黑山坳之中衣食不愁时，便是另一回事了。
自己耕种时收获的粮食虽说要上缴一部分，可剩余的却是自己的，自然干劲十足，可如今一看……自己心里的计划还远远不够成熟。
贾璟继续拆开其余信件看了起来……
“璟叔，按照你教的法子，赏银一月一结，亲自监督，这些庄户老实了些，可我走了后他们还是在偷懒……”
“璟叔，我听你的每月评比种植情况，优者多赏，劣者罚钱，地里的情况好些了，我也不必日日下田盯着他们……”
“璟叔，番薯收获了，我依你写的记录了下来，没什么味道，还带有点土腥味，煮熟后太干，不过这东西产量不少，也不怎么挑地……”
“璟叔，这番薯不易储存，冬春那会儿全霉了，时不时还总生病……”
………………
如今一看，贾菌虽读不下去书，可有一点却是好的，那便是听话，有什么事第一时间写信，自己吩咐的也全都能照办。
贾璟放下信纸，轻轻叹了口气。
其实，这也是官宦子弟在科举策论上的通病，活得离百姓太远，他们或许知道百姓苦，可“知道”和“见过”是两回事，“见过”和“接触过”又是一回事，“接触过”与亲手“做过”又是一回事。
策论里写“劝课农桑”，写“兴修水利”，写“垦荒屯田”，洋洋洒洒数千言，引经据典，头头是道，可若问起庄户凭什么信你，种子从哪来，遇到天灾怎么办，底下人阳奉阴违又如何处置，这些便答不上来了。
不是不想答，是真不知道，官宦子弟的学问来自书卷，可书卷不会有庄户心里的弯弯绕绕，不会写明一场倒春寒能让庄户半年的心血付诸东流。
贾璟虽出身在房山，可也算长于富贵，虽比寻常官宦子弟强些，可两辈子下来也没下过地干过活，也就勉强能算“接触过”这一步罢了。
游学一途虽能补此不足，可走马观花式的游历，终究难于从小与百姓生活在一起的底层读书人相比，更别提贾璟连游学的时间都没有。
贾璟靠在椅背上，闭上眼，将贾菌那几封信里的内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虽然他不能亲身去黑山坳，可有贾菌替他盯着，给他试错，替他踩出一条路来，他数月后写在策论里的每一个字便不再是无根之木。
这便是他费尽心思做这些事的另一层用意，给自己挣一份“知道”。
至于二嫂子那边，则是另外一份对照组。
贾璟不会掺和王熙凤的任何行为，但会对比二嫂子之后的作为进行思考和学习。
这些用人管事的章法，在书本上学不真切，只能在别人的成败中一点一点领悟，至圣也说过‘三人行，必有我师’，便是这个道理。
将今日试着写过的策论题目整理好后，贾璟便起身出了竹安居，往顺天府尹的府邸上去了。
门房早认识贾璟，自然不会阻拦，笑呵呵地将他引入府尊书房。
自打院试过后，贾璟每月过来一次，一是禀告自己所学进度，二则是请教府尊一些疑难，以增进师徒之间的交流。
张允明对这位门生也算尽心，每次都有问必答，从不敷衍。
书房里焚着香，青烟细细地从铜炉里升起。
张允明手里拿着贾璟新写的策论，从头到尾细细看了一遍，不时拿笔在纸上圈几处，又放下，再看。
贾璟坐在下首，双手搁在膝上，静静等着。
“不错，这几个月以来，你的策论比以往进步不少。”
贾璟微微欠身：“学生不敢当，全赖老师教导有方。”
张允明点了点头，从案边抽出一本薄薄的册子，推到他面前。
“来，看看。”
贾璟接过，低头看去。
册子上写着……
问：今江南一县比年以来，四方多事，水涝频仍，有司以催科为能，而民生日蹙；豪右以兼并得计，而贫富日悬。
欲使赋役均平，贫富相安，其道何由？
贾璟默念了一遍，心里便有了数，这道题考的是赋役不均而贫富悬殊之弊，范围不小，牵扯到税法、土地兼并等诸多方面，一个不慎便会流于空谈。
贾璟翻开第二页。
问：今之论治者，皆曰“重农抑商”，然农困于赋役，商困于关钞，二者俱不得其利。
今欲使田野辟、商贾通，而不失轻重之权，其策安在？
贾璟目光在农与商两个字上来回思索，这一题表面问的是“不失轻重之权”，实则问的是朝廷如何从两者之间获取最大的利益，又不至于涸泽而渔。
贾璟又随意翻了几页，发现全是策论题目。
“你且说说你的看法。”
贾璟知是考校，思索一番后便简述自己的作答思路。
“第一题在于清丈土地，设法把田亩实数摸清，赋役才能摊得公平，百姓见官府公正行事，自然心安。”
“第二题……学生以为可嘴上说抑商，为安农之心，合上之意，可手底下可适度放开为朝廷开源，具体行事需对商贾进行分类，若是米粮布帛之类民生所系的商货，该抑则抑，不可放纵，而余下新奇之货，大可略放宽些……”
张允明听完贾璟的简述，似笑非笑地看着贾璟，拿起折扇轻轻敲了一下贾璟的脑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