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数月虽有进步,可遇上难题还是想得简单了。”
贾璟见状,自然知晓所答有谬,便闭目思索起自己的回答,试图找出疏漏之处。
张允明也不开口,打开折扇给自己扇风,眼下夏日即将到来,傍晚的微风还残着午后的闷意。
“第一题,错了……”
贾璟像是想到了什么,重新打开书册,目光落回题目上,像是自顾自地解释道:“今江南一县比年以来,四方多事,水捞频仍,有司以催科为能……”
“水捞频仍,说明这是贫富产生的根本,是以当务之急是建堤造坝……”
张允诺明折扇一合,眼里放光,赞道:“对,这才是当务之急!”
贾璟得了确认,心里有了底,便继续试探着道:“至于从其余的四方多事、有司以催科为能、且该地地处江南这些来看,此题关键在一个安字上,是故反而不能清丈土地,不然豪强生变,反而……”
“等到水患治理再徐徐图之……派清丈官重订赋役……那时豪强没了裹挟百姓的由头,朝廷手里有了粮,方是动手的时机。”
贾璟说完,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张允明许久才开口,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唏嘘。
“你从前写策论,像是一个人在屋里闭着眼睛画地图,图画得精细漂亮,可那地图上的山川河流,你一条都没亲眼见过。”
“今日……你总算推开窗户了。”
张允明颇为感慨,虽然不知这些日子在贾璟身上发生了些什么,但门生有进益,他这个师长自然乐见其成。
“不过……”
说到此处,张允明再次敲了敲贾璟的额头。
“第一题还好,你第二题说的是什么话,什么叫‘嘴上说抑商……手底下可适度放开……’”
“这是能写在考卷上的话吗?”
“还有,你说把商贾分作两类,民生所系的抑一抑,新奇之货的放一放……这听着有道理,可你想过没有,这个分类如何界定?”
“例如今日你以布匹为民生所系,那明日商人言布匹乃是制作某新奇之物的原料,那时你如何处置?”
“你看看,一个布匹就能翻来覆去说成两个意思,到了官府手里,是抑是放全凭主官一张嘴,今日这个官抑,明日那个官放,商贾心里没谱,便不敢往大了做,你这法子还没出考场,就先烂在根上了。”
“……………………”
张允明虽多年身居高位,可到底是从县令一路做上来的,三言两语便指出了贾璟想法的诸多错漏之处。
贾璟垂下眼,将老师每一句话都记在心里,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却顾不上擦。
张允明看了他一眼,摇头叹道:“我年轻时也跟你一样,以为自己想出来的主意天下第一,后来做了官真去办那些事,才知道纸上写一千字,不如底下人给你使一个绊子。”
“可你若能把绊子先想出来写进去,考官便知道你是个能办事的,不是只会写文章的。”
贾璟抬起头,认真道:“学生记住了。”
张允明又说了几句,窗外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廊下的灯笼不知什么时候点上了。
“行了,天色不早了,你回去吧。”
“这册子上的题目是我这些年仔细挑出来的,每一道都不容易,你拿回去一道一道地拆,拆完了再来找我。”
贾璟将册子珍重地收入袖中,朝张允明深深一揖:“学生多谢老师。”
张允明摆了摆手,语气恢复了平日的随意:“去吧,八月还早,别把自己逼太紧。”
贾璟应了一声,转身退了出去。
不多时,张夫人端着托盘走了进来,托盘上是一碗热粥、两碟小菜,还有一壶温好的黄酒,她将东西一一摆在桌上,见张允明还闭着眼,便轻声问道:“人走了?”
“嗯。”
张允明睁开眼,拿起筷子却没有立刻动,只是看着粥碗里袅袅升起的热气,似是在想事儿。
“老爷怎么不留那孩子一起用膳。”张夫人在他对面坐下,语气里带着几分埋怨,“好歹也是逢年过节都记着给你送礼的,你就这么把人打发了?”
这话不是客套,贾璟自打院试过后,逢年过节从不落下礼数,虽说不是什么值钱东西,可贵在用心,每次都是亲自送来,张夫人见过几回,心里便对这孩子存了几分好感。
张允明夹了一筷子菜,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烦:“妇人之见……年轻人得了进益,自当回去多加用功,我留他用膳少说也得耽搁小半个时辰,有这功夫他拿来读书不比陪我坐着强?”
张夫人被他说得噎了一下,反呛道:“你就知道人家回去是会用功,不是玩乐的?”
张允明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脸上带着一种近乎笃定的笑意:“我知道。”好歹两年左右的时间,这点自信他还是有的。
张夫人说不过丈夫,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打趣:“也不知当初是谁拿人家当退路来着……”
这话戳中了张允明的旧事,他放下酒盏,神色有些复杂:“此一时彼一时……”
当初点贾璟为府案首,张允明确有私心,以他的年纪做到顺天府尹,几乎已是顶点,再往上不是光靠政绩就能挤进去的,他前半辈子在地方上摸爬滚打靠的是实干,可在京城这种地方,实干不如有人脉。
当初想着贾璟是荣国府的人,虽说是旁支,可好歹沾着贾家的边,说不定什么时候能用得上,加之贾璟文章摆在那,点他一个案首旁人也说不出什么错来,顺带留一份人情,日后有什么事也好开口,横竖不亏。
为官这么多年,他虽从不在朝里站队,可也和各方相处得不错,唯独也就缺了勋贵那一路的关系。
反正其余人又不知道,自己当时在考场猜出了贾璟的身份……于是也就有了点贾璟为府案首,给自己日后安然致仕添砖加瓦之事。
谁曾想这小子成伴读了……这份人情,从“可能用不上”变成了“舍不得随便用”。
总之……势随时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