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道士算算时辰，酬神的戏剧班子也快开始了，便引着众人过去。
锣鼓一响，戏开了。
头一出是《满床笏》，讲的是郭子仪七子八婿满门富贵的故事，贾母这一辈子最爱看的就是这等团圆富贵戏，热热闹闹风风光光的，台上台下都是好光景。
荣国府虽说是国公府第，可这些年子孙不旺，东府那边珍大爷病着，西府这边珠大爷早逝，如今满堂的孙辈，能撑门面的终究少了些。
看着台上郭子仪儿孙满堂，贾母嘴上不说，心里头的念想比谁都深。
屏风那边，贾璟手里拿着前些日子老师给的薄册，正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台上的唱词。
戏台上恰唱到郭子仪封王拜相的一段，那老生唱得中气十足，一句“金枝玉叶配蟒袍”拖得又长又亮。
贾璟边上的宝钗适时凑过来一眼，笑道：“这词写得倒是应景。”
贾璟一边看册子，一边顺着她的话道：“郭子仪能七子八婿那是赶上了好时候，换了旁人，怕是一个儿子都养不活。”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可在宝钗听来却另有几分味道，郭子仪功高盖主却能善始善终，不是单靠他能耐，而是碰上个不猜忌的皇帝。
宝钗声音压得低了些：“璟兄弟和太子殿下关系亲厚，日后未必不能成第二个郭子仪。”
贾璟闻言，没忍住笑了一下，不知是在笑宝钗想得太好，还是在笑自己连想都不敢想。
“不过是……走一步看一步罢了，世事难料，不敢妄言。”
察觉到贾璟语气里的避忌之意，宝钗便不再继续这个话头，换了副闲话家常的语气：“璟兄弟下个月便要下场，不知可有什么我能帮衬的？”
贾璟心里疑惑了一下，自己下场考科举，宝钗能帮什么忙？
忍不住看了宝钗一眼，只是平平地落过去，像是觉得这话问得奇怪，自然而然地想寻个究竟。
宝钗脸上有些发热，她也不知自己怎么就问出了这句话，话一出口便觉不妥，声音放得比方才轻了些，既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掩饰。
“我的意思是……你屋里若有什么笔墨纸砚、书籍版册之类需要置办的，我让铺子里帮你留心，你整日读书，未必顾得上这些琐碎。”
这话说得看似周全，可落在贾璟耳朵里全是错漏，如今又不是四年前，自己怎么可能缺文房之物……
但瞧着宝钗微微泛红的脸颊，贾璟也似没多想，点了点头：“多谢宝姐姐好意，若有什么缺的，我让晴雯去寻你便是。”
宝钗“嗯”了一声，没有再说话，锣鼓声又热闹起来，将两人之间那片刻的安静吞了进去。
戏台上早换了人，台上唱声一浪高过一浪，宝钗却仿佛什么都听不见似的。
之前母亲就旁敲侧击问过贾母关于璟哥儿的事，可老太太嘴风严得很，只说乡试之后再说，可宝钗知晓这便是婉拒的意思，也就母亲还存着指望，觉得“再说”就是还有机会，可宝钗心里清楚，老太太这是在给薛家留体面，不想把话说死罢了。
也就母亲觉得眼下没多少人盯着璟哥儿，自家有几分机会，可母亲不知道这只是明面上罢了，实则暗地里不知多少人都盯着璟哥儿今科的乡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