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靖四年，八月初八。
天色阴沉沉的，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随时要落下一场雨来，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凉意。
天色虽还暗着，荣国府的角门外已经亮起了灯笼，无他，今日是府里璟大爷下场的日子，老太太早吩咐过，今日上下不许出半点差错，连门房都比平日多添了两个，生怕误了时辰。
竹安居里灯火通明，晴雯和红玉昨夜清点了一夜相应物件，确认再无任何错漏时已是子时，想着丑时贾璟就得出门，干脆也没睡。
眼皮刚开始打架，内屋里就传来了贾璟的动静，二人连忙迎了过去。
贾璟洗漱完出来，一眼便瞧见案上那只胀得圆滚滚的青布大包袱，鼓鼓囊囊的像只吃饱了的肥鹅，登时倒吸一口凉气，走过去掂了掂分量，少说也有十来斤。
“近日天气冷，保暖的都得带上，爷别嫌麻烦。”
晴雯见贾璟的样子，心里也打好了主意，若是贾璟不愿意，便连忙去找老祖宗禀告。
贾璟瞧了一眼门外的乌云，也没挑拣，认命地将包袱往肩上一甩，分量压得他身子微微一沉。
“走了。”
晴雯张了张嘴，想叮嘱的话昨夜已经说了几十遍，此刻反倒不知该说什么，最后只挤出一句：“爷，路上小心。”
红玉原也想说什么，可想着自己资历还浅，比不得晴雯，也就递了一个祝福的神色，没有张口。
贾璟转身出了门，和院口候着的周观会合，一前一后往角门去了。
晴雯和红玉站在廊下，看着二人消失在夜色里，驻足许久。
…………
贡院在城东南，马车走了小半个时辰才到，贾璟到时还赶着丑时的尾巴，虽说寅时才敲第一遍鼓，但现在已然人满为患。
贾璟掀帘下车时，天边才透出一丝鱼肚白，晨雾还没散尽，贡院前那条长街上已是人声鼎沸。
坐轿中的世家子弟、缩在厚袍里的贫寒书生、白发苍苍拄着拐杖的老秀才……众多送考的家人和考生一起挤在人群中，路边小贩还扯着嗓子吆喝，给这清冷的凌晨添了几分热腾腾的烟火气。
贾璟站在马车旁，抬头望向贡院正门，只见院门高大巍峨，门楣上悬着“贡院”二字，据说是前朝一位状元所书，笔力雄浑，隔着晨雾都能感受到那股子遒劲。
这便是顺天贡院，与寻常省城贡院不同，顺天贡院不仅要接纳顺天府的应试秀才，还要接待北直隶各府州的生员，以及国子监的监生、荫生、贡生，甚至还有在京衙门的小吏中符合条件者。
林林总总，每科三千余人，是南直隶之外最庞大的考场。
整座贡院坐北朝南，占地极广，四周围墙高耸，墙头密布荆棘，故名“棘闱”，墙外有巡更铺房，墙内分四层，外门、龙门、至公堂、明远楼，然后才是密密麻麻的号舍。
贾璟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贡院深处那座高耸的明远楼上，见楼高三层，飞檐翘角，据说是监考的瞭望之处，考官登楼便可俯视整个考场，谁交头接耳、谁传递纸条，尽收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