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大的纪昀将手中的大烟枪往和珅办公桌一掷,愤愤不平道:“今儿老夫去乾清宫给太上皇请安,可在乾清门却被人拦下了。侍卫说老夫什么手续不全死活不让老夫进宫,哼,老夫在朝四十多年,从乾隆三十一年起就在御前走动,还没听说过进宫要登记什么进目的,要什么签押,要什么手续的!”
“签押?什么签押?侍卫司何时有过这规矩。”
董诰和沈初听的一头雾水。
和珅也不清楚,却知纪昀虽然平日里嘻嘻哈哈没个正形,可真要较起真来那是犟得像头牛,眉头不由微皱,怀疑女婿是不是故意刁难纪昀。
这边纪昀气鼓鼓道:“董大人,你以为老夫没跟他们说?说了,没用。乾清门的人说了,这是新任御前大臣赵有禄定的规矩...说什么缺了签押,谁来了都不能放。”
沈初听到这儿,斟酌着词句:“赵有禄是新任御前大臣,乾清门侍卫司的事确实是他的差使。可这规矩…六部堂官进宫请安的牌子从前不都是吏部验了就行么?怎么又多了一道签押?”
“沈大人问到点子上了。”
纪昀一脸没好气看向和珅,“老夫也想知道这道签押是哪来的规矩!侍卫处的规矩是开国之初定下的,上百年来从无更改。如今倒好,一个新任的御前大臣说改就改,连六部堂官都被拦在外头。老夫想问问,这是什么道理?”
说到这,纪昀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再说了,乾清门是什么地方?那是内外朝的分界,是太上皇起居之所的门户...把着这道门的人要是存了什么别的心思,隔绝中外、阻塞言路,那可不是小事!”
这话一说,董诰脸色不禁为之一变。
隔绝中外、阻塞言路这四个字在历朝历代都不是轻飘飘的话,放在本朝那更是谋逆的重罪!
纪昀敢在军机处这般说,要么就是乾清门那边的确这么做了,要么就是这位纪大学士气昏了头。
只事涉太上皇私生子,又关系和珅,饶是董诰也沉默不语。
排名靠前的董诰不吱声,沈初更是不敢开口。
“纪晓岚!”
纪胖子给女婿扣这么大帽子,和珅能听得下去,当场也把脸沉了下来,“你说的这些可有实据?若无真凭实据,就冲你说的这番话,我和珅拼了这官不做也要与你算个明白!”
纪昀冷笑一声:“实据?老夫今儿亲身经历就是实据!怎么,我堂堂协办大学士难道在军机处当着你和中堂面胡说八道不成!”
说完,还往和珅面前凑了凑,丝毫不惧。
从前看到和珅就躲,现在却敢往前凑,可见这位纪大学士心中有多窝火。
也就仗着太上皇退居二线,太上皇还在台上,你看纪大学士他敢不敢对和珅说个不字。
董诰和沈初对视一眼,均是既疑惑又震惊,同时又觉事情有些棘手。
“对了,老夫在乾清门外头站了一会,见有的官顺顺当当就进去了,有的跟老夫一样被拦下了。那些顺顺当当进去的人,老夫想问一句,他们凭什么就能进去?他们的牌子手续就齐全?这中间是否有收受贿赂的贪赃枉法事?若有,当严惩不怠!省得有些人把皇宫当作敛财的地方,坏了皇上的名声,也坏了太上皇的名声!”
说罢,纪昀依旧不客气的直视和珅。
“和中堂,这事儿…若纪大人所说属实那便不能等闲视之,如果乾清门侍卫司真的存在收受贿赂、以权谋私的情况,甚至隔绝中外、阻塞言路,那就不是小事了...按例,应当立即进宫将此事禀明皇上和太上皇,该惩罚的惩罚,该撤换的撤换,绝不能姑息。”
说这话的是董诰,听着很是公道,但明显是相信纪昀所言。
沈初却微微皱了下眉,道:“董大人说得不无道理,若纪大人所说属实确不是小事,不过这件事咱们是不是应该派人查查看,毕竟只是纪大人一面之辞。”
纪昀闻言大急:“怎么,老夫还能撒谎不成!”
沈初赶紧抬手做了个安抚手势,赔笑道:“纪大人莫急,我不是怀疑你。我的意思是这么大的事总得查查核实一下,否则军机处贸然就递折子进去,万一…我是说万一中间有什么误会,或者侍卫司那边有什么说法咱们还不知道,那岂不是闹了笑话?”
说完,沈初看了和珅一眼。
和珅嘴角微微往上牵了一下,幅度极小,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自打沈初帮着嘉庆擅自改了军机处打的圣旨草稿,和珅就知沈初内心深处还是站嘉庆的。这会之所以向着他和珅说话,无非是担心纪昀在气头上说的话不尽客观,而不是真的向着他和珅。
董诰细想觉得有理,便问道:“依沈大人之见,这件事该当如何?”
“我看,军机处先派人去乾清门看看,再找侍卫司的人问一问,确认一下纪大人所说的情况是否属实。属实,那就上报;不属实,那就…”
沈初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却没说不属实拿纪昀怎么办。
纪昀还是气闷,军机处办事讲究程序,讲究证据,不能听风就是雨,这道理他比谁都清楚。
可正因为清楚他才更窝火,因为他被拦在乾清门外头是实打实的事儿,这还需要什么调查核实?
刚要开口说什么,却见和珅直接挥了挥手,板着脸道:“既然如此,那就派人去查,省得有人说我和珅包庇女婿...若我那女婿真的如纪晓岚所言胡闹,我和珅绝不姑息。但若我那女婿并未如纪晓岚所言胡闹,那纪晓岚污蔑朝廷重臣,也当严惩不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