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机处值房,和珅正伏案批阅一堆来自各省的折子,连着批了几本眼睛有些酸涩,便放下蓝批毛笔揉了揉眼皮,却发现坐在对面的董诰神色有些异样。
“和中堂,”
见和珅注意到自己,董诰迟疑了下后还是低声道:“听说毓庆宫的侍卫换防了?”
和珅淡淡道:“侍卫换防是侍卫处的事,董大人想知道什么去问侍卫处便是,问我做甚?”
说完,随手拿起一道奏折打开。
董诰见状眉头微皱,知和珅不愿与自己多说,但对皇上的关心还是压过心头对和珅的不满,诚声道:“和中堂,你说太上皇这是要干什么?”
“太上皇要做什么,我哪里知道?雷霆雨露,皆是君恩。董大人,你我做臣子的奉旨行事便是...该知道的,太上皇会让我们知道,不该知道的,董大人又何必要刨根问底呢?”
和珅依旧一副不愿与董诰多言的样子,自顾自看起奏折。
董诰心中微叹一声,愈发为皇帝着急。
太上皇今年八十有七,皇上今年三十有七,父子之间足足差了五十岁。
现在,大了儿子五十岁的太上皇把儿子身边的侍卫都换了,这意味着什么,但凡长脑子的人都想得到。
难道,这对父子之间的矛盾真到了不可调和地步?
做为臣子,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太上皇晚年做出那汉武帝的糊涂事?
董诰心中甚急,却又不知如何是好。
外间脚步声又急又碎,像是有人在往值房跑。
军机处重地,谁敢如此失仪?
和珅也注意到了这动静,正要开口询问外面伺候的笔帖式,值房的门帘被人猛地掀开。
进来的是乾清宫副总管太监张进喜,一进门就火急火燎扯着尖利嗓子喊道:“太上皇有旨,着军机大臣即刻入宫觐见。阿桂、王杰,速差轿派人请来。”
太上皇召所有军机大臣入宫?
已经站起来的董诰目光与和珅无意中一碰,旋又各自移开。
二人都意识到出了大事!
事出反常必有妖。
这个时辰召所有军机大臣入宫本就不合理,且连在家休养的领班军机阿桂和王杰也要叫来,说明太上皇那里一定是出了大事。
张进喜传完太上皇口谕便急匆匆又出了值房,他得同军机处的人一同去宫外请阿桂和王杰,一刻都不敢耽搁。
“和中堂,”
心头跳的厉害的董诰走到和珅身边,声音极低,“你说会不会是…”
和珅看了对方一眼:“董大人想说什么?”
“这...”
自知失语的董诰沉默,眼下这节骨眼,他最好是一个字都别说。
领班军机大臣阿桂的府邸位于镶白旗驻扎所在的灯草胡同,府邸是座三进三出的老宅子。
说“老”字一点不假。
因为宅子是雍正年间赐给阿桂父亲阿克敦的,到阿桂手里已经快七十年了。
院里的槐树都长得遮天蔽日,夏天倒是凉快,冬天却阴冷得很。
而阿桂这人最怕阴冷。
当年平定大小金川,阿桂率军翻越雪山,冻坏了双腿。年轻时不觉得什么,上了年纪才知道厉害。每逢阴天下雨,两条腿就像灌了铅似的又沉又疼,连站起来都费劲。
太医说这是寒邪入骨无药可医,只能将养。
正好自个年纪也大了,阿桂便在家里将养,这一养就是十年。
虽然名义上阿桂还是大清朝的顶梁柱、军机处的首席领班军机大臣,但实际早已退休,朝堂上的事基本不再过问。
只不过阿桂人虽不在朝堂,可“铁将军”的名号还是很响,门生故旧也是遍及朝野地方,因而朝堂上的事他还是一清二楚的。
现在京中陪阿桂的是两个孙子那彦宝和那彦成,长子阿迪斯在成都当将军,次子阿必达则在五年前病故。
两个孙子都不错,老大那彦宝由生员擢三等侍卫用,老二那彦成则凭真材实学考中进士,现在翰林院做编修。
不过这两个孙子都是帝党。
老二那彦成不仅是忠于嘉庆的帝党成员,还是嘉庆帝的“智囊”之一。
和珅亲弟弟和琳的死就是那彦成亲手操办。
阿桂知道这事的时候已经晚了。
那天那彦成从宫里回来给祖父请安说了几句闲话,才轻描淡写提了一句:“玛法,和琳死了。”
当时,阿桂手里的茶碗差点没端住。
盯着面不改色的孙子看了有几十个呼吸,阿桂没有斥责这个孙子胆大包天,只是将茶碗平静放下,之后再也没提这事。
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好;有些话,说得越少越对。
从那天起,阿桂就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向来被太上皇和群臣认为平庸的嘉庆皇帝,其实并不像外表看着那般人畜无害。
不是省油的灯!
只是,自己的两个孙子已经上了嘉庆的船,这船要是翻了,他整个家族都要跟着陪葬。
所以,打那天起阿桂就告诉自己,哪怕他已到油尽灯枯,但为了儿孙、为了整个家族,他都必须活着。
活到皇上真正掌权的那一天,活到章佳氏能在这风波里安然渡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