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桂的话震得在场众人心头一凛。
因为,阿桂像是在质问太上皇。
这与阿桂一贯唯太上皇之命是从的形象判若两人。
不知道应当说阿桂“仗义”秉公直言呢,还是说自知命不久矣的阿桂胆大包天起来。
太上皇也愣住了,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话来:“阿桂,你这是在说朕胡乱行事?”
“老臣不敢!”
阿桂微微欠身,花白辫子垂在脑后,脊背却挺得笔直,“老臣只是提醒太上皇,祖宗家法不可废。我大清立国一百五十余年,从未有无过废君之先例。太上皇英明神武,垂范后世,何苦要开此无端先例?”
“无端先例?”
太上皇气极反笑,“朕是君,他是臣!朕是父,他是子!朕要废他,何须理由?”
这话说得就是蛮不讲理了。
哪怕是父子,也不能没来由的废掉无大错的儿子啊。
跪在地上强忍双膝疼痛的王杰心中涌起一阵悲凉,眼前的太上皇哪还有半分明君气度,分明是个被权力和执念冲昏了头的倔老头。
阿桂则是缓缓抬头,声音决绝道:“太上皇此言差矣!皇上虽是太上皇之子,更是天下之主。君臣父子,皆有其道。若太上皇执意废立,老臣断然不敢奉诏!”
“你!”
太上皇气得浑身发抖,当真是万万没想到今日召见的这帮臣子,包括和珅在内竟无一人顺从他的心意,就连素来最懂分寸的阿桂也敢这般顶撞质疑于他。
难道,他乾隆爷真的说话不算数了?
难道,当了太上皇就再也无法号令群臣了!
董诰、沈初也是既惊且惧,他们都知年轻时的太上皇杀伐果断,说一不二,如今虽老了,执拗起来却比当年更甚,也更糊涂。
但现在连阿桂都站出来反对,他们若退缩还算什么忠臣?
和珅则静静沉默着,他知道阿桂这般顶撞,以太上皇如今心性断然不会善罢甘休。
这场戏,怕是要越唱越大了。
“好!好!好得很!”
太上皇咬牙切齿,“朕养的好奴才一个个都反了,都反了!阿桂,朕问你,你是不是觉得朕老糊涂了,不配管这江山了,以致你阿桂眼中都没朕了!”
“太上皇!”
阿桂心中为之一痛,老眼竟有些湿润。
他从乾隆朝一路走来,为这大清江山征战沙场、平定准噶尔、镇压回部、督师缅甸…
哪一次不是出生入死?
哪一次不是肝脑涂地?
可以说,他对太上皇、对大清的忠心,天地可鉴!
如今,太上皇竟说出这等话来。
当真是叫人寒心。
“老臣自乾隆四年入仕,至今六十余载,历经三朝,蒙两朝厚恩,从不敢有丝毫懈怠。老臣今日所言,句句是为大清的江山社稷着想,句句是为太上皇的圣名着想!”
阿桂声音已然带上几分哽咽,苍老的身躯于那微微颤抖。
“为朕圣名着想?朕的圣名,何需你着想!朕的圣名,又哪里需要你着想!”
太上皇根本听不进阿桂的苦口忠言,只在那胡乱发着脾气。
身边的好大儿福长安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唯恐气头上的“亲爸爸”再打着自己。
城门失火是好事,却万万不能殃及他这条池鱼。
搅吧,全给我死劲搅吧!
今儿个最好把嘉庆哥哥拽下马,要不然后面怕是要有大麻烦。
就是想不通和二今天怎么变了个人,否则往这热锅下面再添把柴火,弄不好废帝一事就真成了。
面对蛮不讲理的太上皇,阿桂不禁悲上心头,竟道:“太上皇若执意废立,老臣不敢阻拦!但老臣斗胆,敢问太上皇,废了皇上之后,欲立何人?”
此言一出,殿中又是为之一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太上皇身上,连和珅都忍不住微微抬眼,心中紧张的连呼吸都停住了。
太上皇被问得一愣,面色更加难看,闷哼一声:“朕要立谁,何须向你交代?”
“太上皇是不须向老臣这个奴才交待,但废立乃国之大事,立储更是根本中的根本。太上皇若不指明所立何人,天下臣民何所适从?朝堂百官何以安心?老臣再斗胆问太上皇一句,当下何人能比当今皇上更能胜任大位?”
阿桂就跟吃了秤砣铁了心般,死也不肯附和太上皇。
太上皇这边被问得哑口无言。
不是没有答案,而是根本没想过这问题。
今日召见军机大臣,不过是心中有气想发泄一番,想让这些奴才们哄哄他、顺着他,想让他们骂皇帝几句、替他出出气。
哪曾想,这帮人不仅不顺着他说,反倒一个个跟他较起真来,还把废立的事摆到台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