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尽管和珅没有支持他废帝,但太上皇也知道和珅不支持是对的,就是心里觉得不得劲,就好像自己养了几十年的狗突然朝别人摇起尾巴,任他这个主人怎么叫都不肯回来。
因而便有了这道敲打和珅的谕旨。
事实上,太上皇还舍不得把和珅怎么样。
“起来吧,朕不过是提醒你几句,别往心里去。”
太上皇的声音明显缓和得多。
和珅这才敢爬起来,额头上已经磕出了一片红印,垂手站在太上皇面前,心里翻江倒海,脸上却愈发恭顺。
边上李公公脑袋垂得低低,一副根本不存在的样子。
“阿桂的丧仪,军机处和礼部到底怎么议的?”
太上皇转回正题。
和珅定了定神,道:“回主子,阿桂的丧事按一等公的规格办理,赐银五千两治丧,遣散秩大臣一员、侍卫十员前往奠醊...这些都是按阿桂的爵位和功绩拟定的。”
太上皇听后点了点头:“还算周全,阿桂的功劳配得上这些...治丧大臣军机处打算派谁去?”
和珅等的就是这句话,忙恭声道:“主子,军机处商议此事时,奴才等觉得治丧大臣一职责任重大,既要身份尊贵,又要能服众。奴才思来想去,想到了一个人选,不知当不当说。”
“说。”
“奴才以为固山贝子赵有禄虽然年轻,但办事老成持重,可总理阿桂丧仪大臣...前番纪昀病故,就是由赵有禄担任的治丧大臣。”
“前番纪昀的丧事,确实办得不错。”
太上皇想了想,可能是出于刚刚敲打和珅的“补偿”,“也罢,就依你所请。着赵有禄全权办理阿桂丧仪事宜,礼部、内务府要全力配合,不得有误。”
“奴才领旨!”
和珅忙应声,心中石头算是落地。
女婿再次出任阿桂的治丧大臣,对外释放的信号无疑是皇子贵重,太上皇深厚之。
处理完阿桂丧仪一事,太上皇又有些老来感怀了:“和珅,你说,人这一辈子,图什么?”
和珅一愣,不知该如何回答。
“阿桂图了一辈子的忠君报国,到头来也就换来几行字的祭文,几样死后哀荣。”
太上皇的声音带着几分萧索,“朕图什么呢?朕这辈子,十全武功,平定四方,开疆拓土,自我大清开国以来没有哪个皇帝比朕做得更多了...”
如果太上皇说的这些荣耀有奖杯证明的话,他老人家肯定会把和珅带到奖杯展示柜前,一个接一个介绍。
和珅未想太多,只以为太上皇这又是“怀古”了。
上了年纪的人,总会对自己这一生予以肯定,也希望别人肯定。
未想太上皇话锋突然一转:“和珅,朕有时候想,朕驾崩之后朕的后人会给朕上个什么庙号?”
“.....”
别说和珅震住,就连李公公的弯着的身躯也为之哆嗦了一下。
庙号,这是比谥号更重的东西!
谥号评一生之行,庙号则定万世之位。
祖宗有德,方能称“祖”;开疆拓土,方可称“宗”。
历朝规矩,开国皇帝称“太祖”或“高祖”,此后继业者皆称“宗”。
说白了,庙号就是皇帝本人身后的正式盖棺评价,类似伟大的什么。
太上皇这活得好好的,怎么就想起自己身后的盖棺评价了?
和珅同李玉皆一头雾水。
“自太祖太宗始,世祖给了顺治爷,圣祖给了康熙爷,世宗给了先帝雍正爷,朕...又当是什么呢?”
说这话时,太上皇目光无比幽深,像是穿透时空看见了那些已经作古的老老太爷、老太爷、爷爷、阿玛...
“朕这一辈子,平准噶尔、定大小金川、靖大小和卓、征缅甸、讨安南、两平廓尔喀——十全武功,哪一件不是实打实的开疆拓土?自我大清开国以来,有哪个皇帝像朕这样把版图推到那么远的地方?”
叙述自己功绩的太上皇显得无比自豪。
和珅连忙附和:“主子武功之盛远迈汉唐,自古以来未有之…”
“你别忙着拍朕马屁,朕问你,先帝庙号是世宗,照规矩朕不可越过先帝,可朕做过的这些功绩又是实实在在...”
说到这,太上皇“图穷匕现”,目光直直看着和珅,“和珅,你是首相,朕问你,朕能否越过先帝,称祖而不称宗?”
呃?
和珅心头剧震,真没想过太上皇竟然有称祖之雄心。
祖?
那可是开国之君才用的庙号。
太祖、世祖、圣祖!
大清开国以来只有三个祖,太祖努尔哈赤开基立业,世祖福临入主中原,圣祖玄烨平定天下,彻底征服中国。
这三个“祖”,哪一个不是在江山未定、天下未稳时开创基业的人物?
太上皇是继位之君,按历代规矩理应称“宗”,且先帝雍正爷也只是“世宗”,太上皇要称祖的话,礼法规矩都不对啊。
和珅不敢说话。
见和珅不吭声,太上皇沉默片刻,自嘲笑了笑:“朕也知道这不合规矩,礼部那帮人,最讲规矩。朕活着的时候他们不敢说什么;朕一闭眼,他们有的是话说...可朕还是不甘心,《礼记》上说,‘祖有功而宗有德’。
功与德,朕哪一样没有?
朕既有开疆拓土之功,又有定国安民之德。
凭什么朕就不能称‘祖’?”
“主子,历代之制…继业守成者皆称‘宗’,这是从汉代就传下来的规矩。主子英明神武,远超历代,但礼制之事…”
和珅再怎么样唯太上皇之命是从,也不敢在庙号这等大事无条件附和。
“礼制?”
见和珅又不顺着自己心意,太上皇不禁冷笑一声,“礼制是人定的,唐太宗李世民,改了多少礼制?明成祖朱棣,不也是从‘宗’改成了‘祖’?他们都是人,朕就不是人?”
和珅不敢再接话。
他知道太上皇的脾气,越是争辩,太上皇越是不服。
所以这个时候,沉默是最好的回答。
看着和珅那副小心翼翼的样子,太上皇忽然觉得有些无趣,摆了摆手:“罢了,朕也就是跟你说说。朕知道,这事由不得朕。庙号是人死之后由嗣皇帝和大臣们议定的。朕活着的时候再怎么说,他们也有他们的说法...再说,皇帝也未必能如朕的愿。”
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是自言自语:“如果给朕一个高祖的庙号,朕这辈子就知足了。”
视线,却是紧紧落在和珅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