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初指和珅最近不管在什么场合都没有流露半点对皇帝不满的意思,整个和党也没有人跟着对太上皇有意废立之事煽风点火。
今天从吴省兰、苏凌阿的“授课”内容来看,二人明显是想说什么。
嘉庆沉吟片刻,似乎捕捉到了什么:“无利不起早,看和珅这架势倒是想同朕做买卖。”
“做买卖?”
沈初如醍醐灌顶,“皇上这话倒是提醒臣了,今日吴省兰、苏凌阿分明就是借日讲试探皇上。”
嘉庆点了点头,进而疑惑:“和珅想从朕这里得到什么?”
“皇上,和珅现在所求,无非皇上的信任,只有皇上信任于他,他才会真心忠于皇上,辅佐皇上,如此才能继续立于朝堂之上。”
沈初这话倒是说到点子上了,众所周知和珅与皇帝不和,那么即便心中有了想法,也不敢贸然倒向皇帝,毕竟,他也怕皇帝真的亲政后翻脸无情。
对嘉庆这个皇帝而言,和珅一旦下定决心倒向他,那至少在太上皇驾崩前,他嘉庆皇帝的皇位绝对不虞被废。
但若和珅拿不到嘉庆的信任,那事情就不太好说了。
想明白此中关节的嘉庆也不是婆婆妈妈之人,很是果断询问沈初:“依沈卿看,朕如何做才能取信于和珅?”
“天子之孝,在于承欢。承欢者,非止奉膳问安之谓也,更在顺乎亲之心、承乎亲之志。父母之所爱亦爱之,父母之所敬亦敬之,兄弟之子女...”
沈初说的是先前吴省兰讲课时所言。
日讲是有记录的,嘉庆当即命太监将记录册拿来,上面完完整整记录了吴省兰所说的每一个字,包括沈初刚刚说的这段话。
君臣在几个呼吸后,不约而同说了个名字——赵有禄。
“臣明白了,和珅是想让皇上恢复其女婿皇子身份,这件事若办成,太上皇那边高兴,和珅亦方能信任皇上...”
沈初给出准确判断。
嘉庆却是面色难看,因为在他看来自己这个“野弟弟”也很威胁,因为其背后站着的是和珅。
沈初却认为赵有禄并非皇帝眼面前的最大威胁,一来赵有禄乃汉人民女所生,生母身份卑贱,单生母这一条注定赵有禄为朝中清议不齿,即便载入宗谱也不过是个庶出皇子;二来此人发迹时间尚短,虽是和珅女婿,但其实于朝野并无太大人望,尤其没有根基。
说到这,压低声音,“倒是那两位亲王才是皇上真正的心腹之患。”
闻言,嘉庆心中为之一凛。
沈初说的那两位亲王自是指成亲王永瑆与定亲王绵恩。
前者通满汉文字,礼贤下士,朝野誉望极高。
太上皇对这个皇十一子也颇为喜爱,不止一次在公开场合称赞他“类朕”,若非永瑆生母出身低微,当年继位的人是谁还真不好说。
至于绵恩这个皇长孙更深得太上皇欢心,如今更是手握京中兵权,风头比之立储前的叔叔永瑆还劲。
相比私生子身份的赵有禄,这两个至亲才是嘉庆真正的肘腋之患。
太上皇真要废立,继任之君也必定是这二人中的一个。
没有其它选择。
“和珅此人虽贪,却并非不知进退之人。先前虽与皇上不合,可若皇上能拉拢于他,他必然甘为皇上驱驰,以保自家权势...”
说到这,沈初顿了顿,“容臣说句大胆的话,待局势稳定之后皇上要收拾谁,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言外之意想要稳住皇位,嘉庆就必须恢复“野弟弟”赵有禄的皇子身份,因为这是唯一能取信和珅的办法。
嘉庆陷入沉思。
沈初分析不无道理,眼下他最大的威胁确实不是那个在民间长大的私生子弟弟,而是有亲王之封的兄长与侄子。
一个“户口簿”若能换来首相和珅的支持,这账,怎么算都是划算的。
将来?
将来亲了政,诚如沈初所言,皇帝想收拾谁还不是轻轻松松的事。
“沈卿所言极是,不过,”
嘉庆还是有些犹豫,“朕若贸然同意将赵有禄收入宗谱,太上皇会不会怪朕又自做主张?”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在没有老东西明确指令前提下,嘉庆现在真是不敢再随意拍板决定什么事了。
“太上皇要的就是皇上顺从他的心意,上了年纪的老人最重莫过于血脉亲情...赵有禄是太上皇流落在外的亲骨肉,心中岂能无愧?
皇上若能将赵有禄收入宗谱,善待之,臣以为太上皇必定龙心大悦,认为皇上是至孝至悌之君。
届时,太上皇还有什么理由废立?”
说完,沈初将桌上关于日读的记录本轻轻推到嘉庆面前,“此事,或许亦是太上皇的意思。”
这倒是惊醒了嘉庆,是啊,太上皇莫名其妙送本《孝经》来,又指定吴省兰同苏凌阿日讲,不是明里暗里就是想要他这个儿子替他做不方便做的事么。
只是想到恢复那个叫自己憎恶的野弟弟皇子身份,心中不免恶心。
一个汉人贱女生的野种也配姓爱新觉罗?
也配载入玉牒、位列宗藩?
可沈初说得对,这不过是权宜之计。
想要皇位稳固,他就必须得到和珅的无条件支持。
否则连皇位都保不住,何谈什么春秋!
念及于此,便欲叫人传自己的八哥仪郡王永璇。
因为,永璇自乾隆五十年以来一直担任宗人府的宗令。
“宗令”,相当于爱新觉罗族长。
族人生死进出,皆由宗令掌管。
正要唤人去请八哥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万岁爷,万岁爷!”
太监吴进朝急慌急忙跑进来,“和珅府上传来的消息,说是…说是和珅夫人今日早间产下一子,可…可那孩子还没满两个时辰,就夭折了!”
报应!
嘉庆脑中闪过的第一念头就是幸灾乐祸,随即收敛表情换上一副沉痛模样,叹了口气对沈初道:“和珅中年丧子,实在是人生大痛。传朕的旨意,赏和珅白银一千两,绸缎二十匹,着太医院派人去府上慰问其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