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桂府,早就孝布满天飞,就连一等公府门前的石狮子也戴上了孝布,整个灯草胡同都笼罩在帝国将星陨落的悲戚当中。
公府内,公府请的喇嘛、和尚、道士各敲各的,灵堂上燃烧的香烛和纸钱混合的味道呛得很。
场面很大,非常大,比之不久前去世的协学大学士纪昀的葬礼规模要高上好几个档次。
作为太上皇指定的治丧大臣,赵安在干什么呢?
在灵堂东侧厢房正忙着。
身为主丧人的赵安,虽然穿的是五琚蟒袍,但腰间却系着白布带子,袖口处还专门露出一截细白棉布的衬里。
这装束,是相关规定专门要求的,马虎不得。
“贝子爷,这是初祭的时辰单子。”
说话的是礼部的郎中庆福,今年五十出头,在礼部当了二十多年的官,专管丧葬仪制。不是赵安的直接下属,属一个部门不同科室的。
庆福的直属分管领导是汉右侍郎周兴岱。
作为国家级葬礼研究专家,庆福水平肯定是杠杠的,从皇帝到庶民,什么人该用什么棺、穿什么孝、停灵几日、哪些人来哭、哭几声、几时上香、几时焚帛...
那是张口就来,从不出错。
对于没有水分的技术专家,赵安是信得过的,接过单子随便看了下,问道:“吉时是卯正三刻?”
“正是。”
庆福点头,表示这是乾隆朝的老例,大学士级别的一品大员初祭多在卯时,阿桂中堂是超品功臣,故而当用卯正三刻,也就是略高半格。
赵安想了想,摇头道:“阿中堂于我大清可谓定海神针般的人物,太上皇看重得紧,我看不如直接抬一格,用辰初吧。”
“啊?”
庆福愣住,下意识看向旁边内务府掌仪司员外郎文宁一眼。
文宁见状不得不开口:“贝子爷,辰初是亲王郡王的规制…”
不待文宁说完,赵安就摆手了:“阿中堂谥号文成,又入贤良祠,追赠太保,这在我朝有几人可比?用辰初不为过...你们按我吩咐做便是,太上皇既然点了我来办这差事,有什么事我担着。”
赵安都这么说了,庆福和文宁哪敢多言,提笔在单子上改了时辰。
改过之后,文宁又问:“贝子爷,这大祭的日子是按八月初九算,还是往后挪一挪?”
按规定大祭得死者儿子在场,可眼下阿中堂长子阿必达还在四川任上,听说白莲教逆正大举向成都进兵,身为成都将军的阿必达守土有责怕是赶不回来。
阿中堂次子阿迪斯又在几年前去世,如今公府只有阿中堂的两个孙子在。
因此庆福和文宁意思这大祭就别等了。
“大祭这块长孙代父,礼法上说得过去?”
“说得过去。长孙承重,古礼有之。贝子爷要是没意见,卑职回头把单子上的主位改成阿中堂长孙那彦宝的名字。”
“好。”
赵安点了点头,“还有一样,阿必达将军那里该怎样服丧?是素服理事,还是得丁忧回京?这个得先拟个章程出来报上去请旨。若是皇上准他夺情,咱们这边也得有个交代。”
“是,贝子爷。”
庆福点头提笔记下。
赵安却心道活着的阿必达肯定是回不了京的,死了的阿必达倒是可以。
因为,几天前他密令湖广方面向四川派出了一支工作小组,该工作小组的唯一任务就是配合白莲军攻破成都。
接头人是洪宝。
成都满城作为西南最大的殖民点必须拿下,阿必达作为章佳氏的家主也必须干掉。
唯有如此,才能肃清帝党在四川的影响力。
“筵席呢?”
赵安翻到下一页单子,“初祭那日,外头来的宾客不少,席面摆多少桌,用什么规制?”
庆福道:“按旧例,超品大员丧事亲友吊唁,席面用羊三只、酒三瓶,每桌八个碟子,四荤四素。若是来的客人多,便多摆几桌,规制不变。”
赵安摇头:“少了。阿中堂生前门生故旧遍天下,这几日来吊唁的,光是三品以上的官员就不下五十位。八个碟子,四荤四素,太寒碜。”
“贝子爷的意思是?”
赵安略一思索:“改成每桌十二个碟子,六荤六素,羊用五只,酒用五瓶。再加一道烧黄焖鸭子、一道燕窝菜。”
闻言,庆福倒吸一口凉气:“贝子爷,这可要多花不少银子。”
“还是那句话,”
赵安抬眼看向庆福,“阿中堂生前对大清有大功,再怎么样也不为过,就这么定了吧。”
庆福无奈只好遵指示办,可还是委婉表示如果全按超规格办,那必定严重超支,回头这账怕是不好报。
赵安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今儿先议到这儿,剩下的明日再议,二位辛苦。”
庆福和文宁连忙起身还礼:“贝子爷辛苦。”
“嗯。”
赵安出了厢房穿过抄手游廊,往灵堂那边看了一眼。
阿桂的两个孙子那彦宝和那彦成兄弟俩正跪在灵前给祖父烧纸,在偏厅里又站了一会儿,决定今日就先这样,经过灵堂时那彦成微微抬了一下头看了眼赵安,目光很是复杂,只赵安不曾在意,脚步不停出了阿桂府的大门。
在外候了一天的曹丞迎上来:“主子,是回去么?”
赵安上了马车沉默片刻,吩咐曹丞道:“去外城,城南的刘记棺材铺。”
“城南刘记棺材铺?”
曹丞一愣,“这个时候?”
赵安没吭声。
当奴才的曹丞自是不敢多问,赶紧吩咐车夫打马向外城奔去。
忙到现在,阿桂的棺材尚没着落呢。
按《大清会典》,高级官员去世后,通常由皇帝恩赐葬银和部分葬礼用品,其中就包括棺材。不过不是直接给棺材,而是给棺材所需的木料,再由内务府营造司的工匠负责打成棺材。
阿桂是超品国公,其肯定有享受帝赐棺木待遇,内务府那边也有相关准备。
不过内务府的这个“准备”由于时间太长,加之每年死的王公大臣太多,自个弄根本忙不过来,结果就导致原本官办变成民营了。
说白了,就是将给王公大臣准备的木材和棺木打造这块全外包给民营厂干了。
那家位于城南的刘记棺材铺就是内务府众多棺材供应商中的一家。
阿桂死了有四天了,眼下还是八月份,虽然气温不如六七月,但也不利尸体保存。因此阿桂死后其尸体被运回家里后,内务府第一时间调用储冰窖的存冰用于尸体保存。
不过冰块只能延缓,不能根治。
故而必须赶紧装入棺材,再用一些物理降温的法子把整个丧仪程序走完,方能正式下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