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这哪吒金身像上金漆多有剥落,露出内里深色的泥胎,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有些黯淡。
张唯注意到,哪吒神像前的香炉里,香灰明显比殷夫人像前薄了许多,香火稀落。
“呵,倒也有趣。”
张唯心中暗想。
一旁正有一位白发苍苍,身形佝偻的坤道,正背对着殿门,用一块干净的软布,仔仔细细地擦拭着哪吒神像莲座下的尘埃。
张唯踏入殿内,脚步无声。
维持数百丈的神识迅速扩散,瞬间覆盖了整个翠屏山巅的每一寸气机交感。
草木的呼吸,虫豸的蠕动,香客的低语,面前坤道体内那微弱如萤火的气机流转……
一切纤毫毕现。
没有。
没有幻境中感应到的那份属于殷夫人的独特气机。
眼前的老坤道,气息浑浊微弱,与凡俗老妪无异。
神识探查其本源,亦是如此。
张唯心中波澜不惊,他本就没抱太大希望。
万载岁月,沧海桑田,连仙家洞府都化为废墟,一座凡人的庙宇,又能留下什么痕迹?
他走到神台前,从旁边的香案上取过三支线香,就着长明灯点燃。
青烟袅袅升起,带着安神的檀香味。
他对着殷夫人的金身像,郑重地拜了三拜,然后将香稳稳插入香炉之中。
无论人间天上,母亲总是值得敬重的。
做完这一切,他转身便欲离去。
“这位善信。”
一个苍老却温和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正是那位擦拭莲座的老坤道。
她转过身,脸上布满深刻的皱纹。
眼神有些浑浊,却透着一种阅尽世事的平静。
她看着张唯,嘴角露出一丝笑容,声音沙哑却温和。
“还没给三太子殿下上炷香呢。”
张唯脚步一顿,侧身看向那尊略显黯淡的哪吒金身像,目光平静无波。
“他为三坛海会大神,统御三坛,威震四海。”
张唯道:“纵使此世沉沦,天庭崩塌,其神威烙印亦存于天地法则碎片之间,自有其不朽位格。人间这点微末香火于他而言不过是锦上添花,有或无并无本质区别,不缺这点。”
白发坤道闻言,布满皱纹的脸上先是微微一怔,随即缓缓舒展开来,竟浮现出一抹些许释然的笑容,眼角的皱纹都堆叠起来,像是一朵风干的老菊。
“呵呵呵……说得倒也是,倒也是这个道理。”
她笑着,声音沙哑,一边笑着一边摇头。
“我们这些凡俗之人,总觉得神仙就该高高在上,需要凡人供奉香火才能活着。却忘了神仙本就是神仙,哪在乎咱们这几炷香、几把纸钱?”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停留在哪吒的神像上。
那浑浊的眼底深处,似乎有极其复杂难言的情绪一闪而过,最终只剩下疲惫和平静。
“神佛之事,我们这些凡俗之人,又怎能真正揣度呢?”
她轻声说着,像是在对张唯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拜或不拜存乎一心罢了,心里有,哪怕不烧香神仙也知道。心里没有,烧再多香也只是白费功夫。”
张唯深深地看了这位白发坤道一眼。
他没有再多言,只是对着她,也对着殿中两尊神像,打了一个道家稽首。
“福生无量天尊。”
坤道也微微躬身从容还礼。
张唯转身踱步出了子母殿,沿着来时的石阶,缓缓向山下走去。
行至半山腰那座久无人打理的破旧凉亭时,他停了下来。
凉亭的檐角已经塌了一半,几根柱子上爬满了青苔,地面散落着枯枝落叶。
他拂开石凳上的落叶灰尘,坐了下来。
心念微动,藏形匿迹之术悄然散开。
肩后那条紧握斩妖断剑的哪吒白玉断臂,以及断剑本身,瞬间显现。
这是他从九息服气隐身法中领悟的法门,可让普通人甚至一般修士视而不见。
他坐在凉亭里,接过哪吒断臂手中那柄古朴沉重的斩妖断剑。
他握着剑,目光投向山顶子母殿的方向,仿佛能穿透重重林木,看到殿中那位白发坤道佝偻的背影。
沉默了片刻。
一缕凝练的神识缓缓注入斩妖断剑之中,顺着剑身内部的灵性通路,向深处传递而去。
“你娘亲,应当尚在人间,虽历经浩劫,万载沧桑,但她终究活了下来,被阳世珠庇护的翠屏山,便是她最后的净土。
此净土与吞噬天地的内景恶土之间,终究隔了一层薄膜,让她得以在夹缝中存续至今,山顶子母殿中,那位白发苍苍的坤道,便是殷夫人。只是……”
张唯的神识微微一顿。
他该怎么告诉剑中残存的那一丝灵识,他母亲的情况并不乐观。